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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胎
九死一生捡小命

作者:顽石 发布时间:2018/06/20 17:30 阅读量: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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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树根上的小姨不知为何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颤颤巍巍地扶着树根站起来,哑着嗓子说:奇生,咱们回吧,我头疼。

  奇生摸了摸小姨的额头,又搭了搭脉,说:不烧啊。小姨讪讪地笑,说:可能是中暑了,我下午没喝水。

  奇生急切地想知道那个被扔进茅坑的孩子到底怎样了。于是对小姨说:要不您先回去喝水,休息一下,我一会儿自己回来。

  见奇生不走,小姨想留下,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连扇子都忘了拿,神情恍惚地回去了。

  金大孃在奇生的催促下接着讲赵家媳妇的故事。

  按照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当地政府可以根据本地民族分布情况、居民户籍性质、职业等等划分为三类人群分别对待。一类人群是城市人口,包括城镇行政事业单位,国企职工,一对夫妻头胎生的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只能生一个。二类人群主要指汉人聚居的农村地区。因农村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头胎若是女娃,则孩子年满六周岁,可以再生一胎。若头胎是男娃,则只能生一个。三类人群主要指少数民族聚居区或者特殊的人口稀少的少数民族,不管头胎是男娃还是女娃,都可以生二胎,个别地方甚至允许生第三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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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政策,凡是不在计划内的二胎、藏匿亲友超生二胎的行为都属违法。金家河村属于二类地区,主抓计划生育的村妇女主任工作积极,计划生育政策执行得尤为到位,曾多次受到县计生局的精神奖励。

  赵家媳妇生完老大刚出月子,即被她们村的女妇主任何宗莲带到镇卫生院放了节育环。以后每个季度,何主任都会将村里的育龄妇女们集中到一起,赶牲口一样驱赶到镇卫生院作例行的检查。

  又一次例行检查到来的头两天,赵家媳妇带着尚在吃奶的老大去邻县看望刚生完孩子妹妹,当地人叫做送月米。因妹妹没有奶水,赵家媳妇便留在妹妹家多住了几晚,帮妹妹奶孩子,就这样错过了当季的检查。原本何主任跟老赵说好媳妇一回来就单独去卫生院检查。

  育龄妇女们对每个季度都要耽误一天去检查这事儿很烦,正是农忙季,逼着去都有怨言,没人逼更不会自觉了。

  赵家媳妇从外地回来时,赶巧赶上何宗莲母亲过世,等她从娘家奔丧回来,又去县里开了两天会。就这么一拖再拖,一晃又是一个多月。

  何主任想着赵家媳妇怀里的娃成天还吊在奶头上,按理哺乳期的妇女是不太容易受孕的,更何况肚子里放了节育环,双重保险,于是放心了许多,想着干脆等下一季度再去检查。

  可事情偏偏这么凑巧。赵家媳妇的节育环就在这期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怀孕了。肚子里的胎儿已近五个月。

  赵家媳妇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皮,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作为母亲,她舍不得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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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学上讲,三个月以内的胎儿可以进行药物流产或者人工操作将胚胎从子宫壁剥离。一旦过了四个月,胚胎已经成型,再使用药物或者人工流产容易引起产妇大出血导致生命危险。终止纴娠的方式只能是引产。引产常用的方法是给孕妇注射一种叫着利凡诺的药物,让胎儿自动脱离母体排出体外。

  为避免被人看出自己有孕在身,赵家媳妇很少公开露面。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眼看藏不住,赵家媳妇不惜以妹妹病重为托词,编造妹妹需要帮忙照看孩子的谎言,跑外地躲了起来。

  这一走又是一个月,何主任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于是天天往赵家跑,问老赵媳妇啥时候回来。老赵呢,除了说快了快了,其他啥话没有。

  何主任火了:老赵,你媳妇这次要不去检查,我告你们对抗政策,罚你家的款。老赵忙说:何主任,老大还吊在他妈的奶头上呢,咋能怀孕呢?

  何主任天天来赵家逼着要人,赵家媳妇就是不回来。

  何主任急了,放下狠话:老赵你媳妇要敢躲在外面生孩子,罚死你,到时你连这破屋子都保不住。

  面对何主任的威逼利诱,老赵除了回一句“不存在”,任谁说破天,他打死不再开口。看老赵三脚踹不出个响屁的无赖样儿,何主任搓火得想狠狠地抽他两记耳光,可她何宗莲是妇女主任,是文明社会的女干部,她怎能跟一轴棍似的爷们动粗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家媳妇始终不露面。何主任扛不住了,若赵家媳妇真的在外面躲着生二胎,从最后一次检查开始算,孩子最大月份应该快8个月了。再这么耗下去,等肚子里的孩子瓜熟蒂落,生出来了,可就说什么也晚了。眼皮子底下违法生二胎,挨批评肯定免不了,她何宗莲的妇女主任官位怕是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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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主任突然记起,老赵小姨子可是端公家饭碗的教师,她感觉自己掐住了老赵家的七寸。别说,还真管用。

  改日,何主任将一只写着:兴川县教育局负责人收字样的黄色牛皮纸信封在老赵面前一晃。

  老赵只扫了一眼,随即涨红了脸,额上有汗珠涌出。但他仍然煮熟的鸭子嘴硬,好半天才垂着眼皮说了一句:何主任你不能乱说,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小镇逢集,一清早妇女主任就去了镇上,那封检举老赵小姨子窝藏违反计划生育伟大国策嫌疑犯的信到底有没有寄出,没有人知道。但没过几天,赵家媳妇半夜深更潜回了村里。

  老赵媳妇没敢住家里,她藏到了后山山洞里。何主任仍旧天天来赵家守着,她凭妇女主任的直觉认为赵家媳妇回来了,但就是摸不着人影儿。

  随着天气渐渐转寒,后山山洞里终日不见阳光,冷得像冰窖。赵家媳妇只得白天藏在山洞,夜里偷摸着回家睡觉,天不亮又逃回山里。

  雁过留痕,一个大活人进进出出的,总会露出些马脚。何主任已经嗅出了蛛丝马迹。

19

  傍晚何主任离开赵家时,有气无力地说:老赵你最好赶紧把媳妇叫回来去做手术,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今天不舒服,发烧了。说完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往家走。

  大山里早晚温差大,又赶上阴天,赵家媳妇冷得招架不住了。妇女主任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摸回了家。

  半夜,一阵拳头捶打门板的声音将老赵一家惊醒。

  何主任带着两名积极分子杀到了赵家,将赵家媳妇堵在被窝里。耳听得木板门被捶得就要从门轴里脱落散架,老赵趿了两片布鞋出来周旋。赵家媳妇提起屋子里的小板凳砸断窗户上的木条,捧着肚子翻窗逃到了屋后的田埂上。

  何主任听得屋后木条断裂的声音,指挥着带来的两名手下从房子两端朝屋后的田埂包抄。

  慌不择路的赵家媳妇本就行动不便,又加上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一脚踩空从十来米高的田埂上滚到了坎下的泥地里。何主任一行三人猛扑上去,用绳子将赵家媳妇绑了个结实。随后何主任指挥两名手下卸下老赵家的门板,又用一根绳子将赵家媳妇死死地固定在门板上,随即将人抬向镇卫生院。

20

赵家媳妇摔倒后,肚子里开始阵阵搅痛。她的脚也扭伤了,火辣辣地疼,眼看着脚脖子肿成了发面馒头。

躺在门板上的赵家媳妇,仰望着西面黑黢黢的山顶上那颗正被曙色隐去的星,泪水顺着眼角流淌到耳朵里,钻心的凉意使得她上下牙齿哒哒直打架。

何主任一行到得镇卫院时,天色正在放明,早点铺的老板咳嗽着在捅炉灰。晨光中的卫生院孤零零地坐落在小镇边上,静得连声虫鸣都听不到。

镇子人口本就不多,且多是皮实的乡下人,除了妇女们来做检查时喧闹一些,平时极少有人来看病。因此,就是正常上班时间也不好找到人。偶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儿,都知道医生家住在哪里,上门喊一声也赶得急。

何主任他们因抬着赵家媳妇,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赵家媳妇的阵痛越来越频繁,她硬挺着没哼一声,任由汗水随着牙齿叩击的哒哒声滴落到门板上。

约摸等了半小时,何主任捏着四根油条,带着卫生院的吴医生赶来开门。抬门板的两个小伙子各自从何主任手上分得两根油条,坐到石阶上吃起了早饭 

21

吴医生扫了一眼门板上一身泥土光着双脚的赵家媳妇,面无表情地说:何苦?这些年,她用双手扼杀在母亲子宫里的小生命到底有多少,她没有算过。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从刚入行时的痛苦、纠结、食不下咽到现在的麻木不仁,见怪不怪。

吴医生一边准备做手术用的药物器具,一边示意何主任为门板上的孕妇解开绳子。

吴医生举着装了药水的针管从另一屋走出来,孕妇仍被死死地绑在门板上。见吴医生脸上呈现出几分不悦,何主任讪笑着说抓这女人费了好大的劲儿,再让她跑了可咋办?吴医生懒得与人争执,扒开赵家媳妇的衣服,将一支利凡诺注入羊膜腔内,不知是冲赵家媳妇还是何主任说:有反应了叫我,之后便进了另一间屋。

何主任这才叫两个帮手解开赵家媳妇身上的绳子。可能是被捆绑的时间太长,也可能是脚伤严重,赵家媳妇下到地上直出溜,站不住。

你不是挺能跑的嘛?何主任白了赵家媳妇一眼,伸手搀了一把。

赵家媳妇刚刚躺到床上,便感觉有滑溜溜的东西从两腿间滑出。

吴医生听得叫她,吃了一惊:这么快?

22

守在一旁的何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了了。

吴医生忙着剪断婴儿的脐带,趁吴医生为产妇消毒,何主任赶紧将光溜溜的婴儿包在一叠草纸上,捧出去扔进了卫生院的茅坑里。

赵家媳妇躺了一会儿想上厕所,于是拖着扭伤的脚,扶着墙朝厕所走。进了厕所刚刚解开裤带蹲子,便从蹲板缝隙中看到了躺在一窝干柴灰上的婴儿,那婴儿的胳膊似乎动了一下。赵家媳妇确信那一定是刚刚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赵家媳妇只觉眼前一黑,倒在了茅坑蹲板上。

23

赵家媳妇再次醒来,她躺在镇医院的木床上。丈夫已将大女儿托付给孩子婶婶,赶来了。

老赵望着妻子苍白的面颊,坐在凳子上来回搓着膝盖处的两片补丁,刺啦刺啦的很刺耳。

赵家媳妇说想尿尿,再一次去了厕所。她趴在蹲板上仔细搜寻,茅坑里的那窝柴灰不见了,婴儿也不见了。

厕所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二氧化氮味儿。很显然,刚刚有人在茅坑里淘过粪。

农民们认为卫生院的粪不掺水,养份高。周边的村民常常争着淘粪浇地,曾为抢粪打得头破血流。

赵家媳妇呆呆地盯着脚下的粪坑,脑中一片空白。她从此精神失常不再言语,整天傻呆呆的,跟木头人一般。

奇生听着金三孃讲故事,大热天的,她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后背,冷嗖嗖的。

24

晚饭吃的小姨父做的白宰鸡,鸡汤南瓜片。从听完故事开始,奇生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不管是小姨放养的正宗土鸡,还是她最爱的嫩南瓜,都没能咀嚼出半点滋味。

晚饭过后,奇生给远在夏丹市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中午顺利到达小姨家。聊了几句,奇生便将手机递给小姨,让母亲她们老姐妹俩说话。

早就等在一旁的小姨接过电话聊了起来。奇生觉得闷得很,便端了小凳子坐到场院里发呆。

小姨跟母亲的电话足足打了40分钟,送还手机时,小姨眼睛红红的。奇生想笑又笑不出来,每次母亲跟小姨通电话,也像这样,姐妹俩说着说着就哭开了。

可不,七十多岁的人了,今天还在热聊,说不定明天就天人两隔,想想也着实难过。

小姨父习惯早睡,已躺床上睡了。

小姨拎了一张矮凳从里屋出来,奇生以为是为了陪自己,赶忙站起身来说:小姨,累了一天了,您睡吧,我也睡去。

小姨将凳子挨着奇生放下,伸手按了按说:再坐一会儿,小姨有话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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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奇生坐直了身子。

小姨似在犹豫着如何开口,左右手交替拉拽着两只袖子。奇生没有催促。

“下午金三孃说的那个孩子,是你。”小姨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还带着颤音。

“啥?”奇生惊得从板凳上跳了起来。碰倒了脚下的凳子,拌得她差点摔倒。小姨一把抓住奇生的手往怀里拽了一下,奇生晃了晃身体复又坐下。

小姨的手冰凉而有力,她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奇生只觉脑袋嗡嗡响,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刚跟你妈在电话里商量了,决定把实情告诉你。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金家河村的赵家,你的亲生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你的亲生父亲和姐姐一直住在村子里,日子过得凄苦。你回来了,去看看他们也好。

小姨仰起脸,一口气把想说的全部倒给了奇生。

26

奇生就是将脑仁全部挖出来也不会想到,这样悲凄又惊悚的故事,主角会是她自己。

小姨说当年姐姐结婚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不料在一个天色昏暗的傍晚被一辆急驰的摩托车撞倒导致流产。这次意外事故给姐姐的子宫造成了重创,身子一直虚弱多病怀不上孩子。看过很多医生,土的洋的方子都用过,天天吃药,但仍然没有任何起色。

后来姐姐打听得一民间方子,说是白羽黑骨的山地乌骨鸡治疗不孕有奇效,但这种乌骨鸡不好找,于是写信来托我帮忙打听。

我四处打听,很久了仍是一无所获。我得闲就到附近的集市转悠,托卖鸡的村民帮着寻找,若谁家有,务必帮忙留着。

27

一次在乐和镇上,我遇到了一位远房的表姐,她家就住小镇后面。家里分得的地不多,为补贴家用,每逢赶集她也倒腾点糖食果品的支个摊子,赚取差价补贴家用。

我跟表姐讲了姐姐的事,托她若是遇上了一定先帮我买下来。

那个清早雾浓得很,屋子里比以往更昏暗。我和你小姨父睡醒了,一看外面还黑着天儿,就准备再躺一会儿,这时隐隐听见有敲门声。

农村人普遍大嗓门,人没到声先到,很少有这么讲究的。我和你小姨父披衣下床,从窗格往外看,是乐和镇上的表姐。她这么早来做什么?莫非帮我买到鸡了?我刚要大声打招呼,表姐连忙摇手示意我别出声。

打开门,表姐背着一个背篓闪身进屋。背篓里果然放着一只白色羽毛的母鸡。母鸡的喙是黄色的,很显然这不是我托她找的白羽山地乌骨鸡。

正宗的白羽山地乌骨鸡一定是黑喙黑脚黑舌头。我正狐疑,表姐已经将鸡抱到地上。背篓的底层,赫然躺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小婴儿。

28

表姐说昨天上午她到镇卫生院茅厕打粪浇地。当她拿粪勺往粪坑里淘粪时,瞥见角落里一堆柴灰上躺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那孩子周身青紫,胳膊和腿儿还有动静儿。表姐大骇,这年月计划生育抓得紧,生了娃不符合心意扔在路边等好心人收留的常有听说。

直接将活生生的娃扔进厕所,这爹娘的心得多狠呐。表姐心生怜悯,但她已经有两个孩子。家里不宽裕,再捡个三娃可真罚不起。

想起计生办上次抓自己结扎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表姐的心乱了。她想走开,可心里着实又放不下。一回头,灰堆上的婴儿又挥了挥胳膊。好歹是条活拉拉的人命啊,表姐的心在抽痛。

表姐蹲在粪坑边搓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空中飘来一小团灰色的鸡毛沾在表姐的嘴唇上。表姐伸手拂掉的瞬间,想起我托她寻鸡治疗不孕的事。

29

表姐将粪勺伸到灰堆上,将婴儿连同灰堆一起舀起,扛着粪勺飞奔回家。表姐夫见媳妇出去浇地弄回来一个孩子,也是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但表姐夫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听了媳妇的简短叙述,他到院坝里守着免得有人闯来。表姐将婴儿清洗干净,翻出家里的旧包被将婴儿包好,冲了一点代乳粉喂给婴儿。

婴儿吃饱后又睡着了,表姐将孩子藏进她家地窖。这一晚,表姐和表姐夫都没睡踏实。凌晨,表姐爬起来又给婴儿喂了一些吃的,抓了家里那只白毛鸡放在背篓上面打掩护,摸黑背了来。

没等表姐讲完,你小姨父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说抓紧,每日从咱们县城开往信威县唯一一趟班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经过河对门。

那天的雾浓得化不开,放眼便是白茫茫的一片。这样的天,班车还开不开,谁也说不好。

我铁定了心,就算赶不上车,靠双脚走路也要将娃给姐姐送去。我仍然背着表姐背来的那只背篓,将白毛鸡放在上面,把你放在下面,急急地出了门。

30

说来也怪,从表姐将你救起一直到我把你送到信威,你都没有哭过一声,我们曾怀疑你是个哑巴。

我背着你沿着公路一直走,没有回头。从我们这里到云南的信威县,几十里地。以往我走过一次,走山路抄近道10来个小时。

那天的班车没有取消,只是因为雾气浓重开得慢,比平时足足晚了一个小时。我走到泗水河才赶上车。车上人不多,多是从县城来的,一个都不认识,这下我更放心了。

班车到达信威已经是下午三点,我不敢直接将你背到姐姐家。在姐姐家附近的供销社花5分钱买了几个糖,托一个小孩去喊姐姐出来。我跟姐姐商量好放置的时间地点后,继续背着你躲开小镇的人群。一直到天黑,我才将你放到了姐姐回家必经的路上,我躲到了暗处。

没多一会儿,姐姐果然跟着一位熟人走了过来。看得出,姐姐很紧张。她们看到了躺在路边石板上嘤嘤啼哭的你。这是你出生两天以来第一次啼哭,躲在暗处的我舒了一口气,原来你会哭,不是哑巴。

为避免我跟姐姐事先串通的嫌疑,我当晚没有住在姐姐家,走到离小镇很远的农家借宿了一晚。因为有人证明孩子确实是姐姐捡到的,再加上姐姐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符合国家政策,顺利地为你报上了户口。就这样,你成了姐姐的孩子。

31

等你长到快3岁的时候,你爸爸所在的工程队在西北承接了铁路项目。作为工程队的技术骨干将长期留在夏丹市,你妈妈果断辞掉了信用社的工作,带着你去了夏丹市。

本来你爸爸可以申请回信威的,你妈妈不想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执意带着你远离。

小姨讲这一切的时候,平静得像是讲别人家的故事,奇生却听得泪流满面。好在她是个成年人,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见惯悲欢离合生死两别的外科医生。她很快平静下来,相信并接受了事实。

第二天,小姨带着奇生到金家河村的赵家,接到电话的表姐夫妇也赶来了。五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感叹着当年的风云变幻和命运的奇妙,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奇生姐姐为照顾父亲,没有外嫁,招了上门女婿,育有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的正在县城读高中,小的还在镇上念小学。

奇生姐夫是个憨厚朴实的农民,几位老人带着从天而降的小姨子回家,家里从此又多了一位亲人,他打心眼儿里替妻子和岳父高兴。因为笨嘴拙舌,他除了忙前忙后杀鸡买鱼准备吃的,很少搭话。

32

奇生蹲在地上看姐姐撸鸡毛。草丛里一颗遗落的黄豆被雨水冲洗过后,变得鼓胀透明,蜷缩的胚芽喷薄欲出,新的生命即将扎根泥土。

浅浅的山风吹来谁家厕所里浓烈的二氧化氮味道,奇生有点恍惚,以为又在做梦。小腹内有什么东西轻轻弹拨了两下,她还不知道,那里也有一个小生命已经在她的子宫里生根发芽。

午饭后,姐姐带着奇生来到葬着她们生母的石坟前。姐姐抢先说:妈,妹妹没有死,她还活着……姐姐话没说完,已经哭成泪人。

奇生没有哭,或许她还没有完全适应从一个故事的旁观者变成故事的主角吧。她抚摸着坟头,石块划过她的掌心,痛在心里。

从赵家返回小姨家的路上,经过一处茅草屋。残破的土墙和长了蒿草的屋顶跟附近白墙青瓦的二层民居相比,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屋檐下的破石磨上坐着一位头发蓬乱,斜鼻歪嘴一身灰土的老妇人。只见她左胳膊横在胸前,不时的抖动。浮肿的三角眼垂向地面,嘴角流出的涎水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着金光。

33

“何主任,宵夜了没有?”走在前面带路的老赵大声打着招呼,佝偻的背挺直了许多。

老妇人没有理会老赵的招呼,努力向上翻着眼皮,将目光投射在奇生脸上。

“这谁呀?几个孩子啦?”被父亲叫着何主任的老妇人艰难地搅动着舌头,含混不清地问。

奇生也算见过世面,但如此森冷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恐惧。

姐姐捏捏奇生的手轻声说:就是她,那个妇女主任。

奇生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身体微微打颤。姐姐又捏了捏奇生的手说:“她也可怜,一屋子的痨病,死的就剩她了。前年得了半边风,半个身子没知觉,连口吃的都弄不了,要靠四邻接济。”

奇生攥紧拳头,一步步朝老妇人走去。

小姨和姐姐不知道奇生要干什么,嘴巴张得老大。老赵惊呼:算了,莫怪她,是当时的社会……老赵会字还没喊出口,只见奇生松开拳头,抽出捏在掌心的纸巾,为老妇人轻轻擦去连在口角与衣领间的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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