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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胎
拜观音不为求子

作者:顽石 发布时间:2018/06/20 17:28 阅读量:398

1

那似乎是一片浓稠污浊的海,又好像是一道於结静止的暗河,潮湿阴冷,只有身子底下的沙绵软温热。

奇生舒展身子,想躺得更舒服一些。突然,水面开始晃动,推涌而来的浪头卷着黄黄绿绿的垃圾,一下子将奇生拖回水中。令人窒息的二氧化氮气味从奇生鼻腔侵入喉咙,食道上光滑的黏膜似乎长了倒刺,干巴巴地疼。

奇生不敢张嘴呼吸,拼命挥舞四肢,任凭浪涛托着她的身体在水中起伏。臭味儿憋得她胸口像要炸裂。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这时,一个圆形的黑色不明物直愣愣朝她头部袭来,奇生大叫一声“啊”。

奇生喘息着醒来,床头灯散发出淡淡的暖色光晕。先生杜海良斜着身子撑在她旁边,正用一只手帮她抚去额上的 汗: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奇生往丈夫怀里缩了缩,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仍在微微抖动。

这个从记事起就反复出现的怪梦,已经侵扰她几十年。

2

八年前,奇生怀上儿女贝贝,这个梦曾莫名其妙地消失。贝贝今年8岁,也就说她差不多有九年没做这个梦了。不知为何,最近这个梦又频频造访,扰得奇生都有点神经质了。

奇生是夏丹市市立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经人介绍认识了先生杜海良。

海良本是南方人,大学毕业后先是到当地一家知名的灯具企业做销售,后派驻夏丹市开发市场。几年的销售工作,为海良积累了不少经验,他看好灯具行业。供职的企业在商业照明这块的生产和研发能力,国内一流。地处西部高原的夏丹市高端灯具运用领域还不是特别广泛,蕴藏着无限商机。海良干脆辞职在夏丹市成立了公司的运营中心,自己当老板。

海良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有着传统的重男轻女观念。贝贝出生后老太太多次明里暗里催促儿媳接着生,一定要生个男娃为杜家承接香火。奇生很不爱听,她是个现代知识女性,事业稳定前景光明,她不想轮为生育机器。

当时二胎政策并未放开,罚款事小,危及工作事大。当初生下贝贝,主要是考虑到先生喜欢孩子。要她顶风作案生二胎,打死她也不干。为此,婆媳关系非常紧张。海良心疼媳妇,又不能明着劝母亲。他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媳妇和母亲的碰面。

每年春节,奇生都会借口单位加班,让海良一个人带着贝贝回南方跟老人团聚。大过年的媳妇不回来,老太太肯定要在儿子面前说怪话,不过总比婆媳俩人当面黑脸要好。

3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加大力度进行西部大开发。夏丹市作为一个省会城市,面积不大,发展倒是迅速。市政工程、商业建设、民用地产项目全面铺开。海良租下了建材市场几百平米的店铺,展厅内工业照明、商业照明、民用照明灯具应有尽有。因为代理的品牌属国内灯具业的龙头老大,知名度相当的高,生意十分红火,短短两三年时间便积累了可观的财富。

这个春节奇生又没跟海良一道回家。夏丹市地处高寒,所有室外的项目基本都要等到三月份天气转暖土地解冻才开工。海良带着贝贝在老家过完正月十五才回夏丹市开门做生意。

以往每次海良从老家回来,都有那么几天情绪低落,奇生知道准是婆婆又在背后催生二胎说她的不是了。奇生热爱自己的工作,她也爱海良,享受丈夫 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爱。看见海良夹在自己和母亲中间难受,奇生心疼又无奈。

4

2016年,国家全面放开了二胎政策。奇生和海良在一次晚间温存过后,海良半开玩笑似的跟躺在臂弯里的奇生说:老婆,再为我生一个娃娃吧。奇生嘴上没有答应,心却动了一下。

她倒不是屈服于婆婆的传宗接代观念。这些年在医院里看到那些独生子女,在父母生病住院时那份无助,奇生感触太深了。尤其养女孩儿的家庭,赶上老人病情加重,询问家属治疗意见时,女孩儿往往急得直抹眼泪,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虽说自己从未想过老了要麻烦女儿,但她也知道父母无法阻止儿女们尽为人子女的孝道。一想到贝贝将来也可能遇到急事无人商量,奇生的心就很痛。

二胎政策放开后,医院里来来往往做产检的高龄孕妇明显增多。奇生敬佩这些母亲 的无私和伟大,她动了再生二胎念头。

5

奇生是家里的独生女儿,父母都健在,说是喜欢清静,老两口单独居住。好在两家离得不远,奇生一家三口每周都会到父母家吃顿饭,帮着搞搞卫生,洗洗床单被套等大件的衣物。父母年纪大了,家里常用药物塞了几抽屉,但每次他们有个头疼脑热,奇生的心还是会被揪起来。

上个月,父亲做了前列腺手术。考虑到老人年龄大了经不起重创,采用最先进的激光微创手术,但术后的消化不良还是让父亲吃尽了苦头。

那几天,奇生和海良都累坏了。虽然请有护工,但奇生不放心。两口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病人,基本上白天黑夜连轴转。为方便夜间照顾老爷子,海良弄了张行军床挤在岳父床边凑合。夜里睡不好觉,白天要打理生意,海良十分疲惫。

奇生不敢想象,将来自己老了,病了,贝贝若能嫁个像她爸爸这样的丈夫还好,若是不能呢,贝贝该怎么办?要是贝贝有个弟弟或妹妹,还能有个人替换。想到这,奇生想生二胎的愿望变得强烈起来。

6

奇生答应生二胎之后,两口子仿佛又回到了初婚时的甜蜜。海良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戒掉烟酒积极造人。可就在这时,那个消失了几年的梦又缠上了奇生。有的时候一晚上能梦到两三次。

噩梦严重影响了奇生的睡眠,她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海良以为是医院的工作压力太大所致,疼惜地劝奇生:把工作辞了吧,反正家里也不需要你养家糊口。可奇生舍不得辞掉医院那份得心应手的工作。

奇生已经40岁,再不生,往后是越来越危险了。奇生心里着急,可现在这样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就算勉强怀上,孩子生下来恐怕也不健康。奇生决定休掉攒下的假期,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散散心。

朋友告诉奇生,舟山是一个非常适合静心养神的好地方,那里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所在。建议她去舟山转转,顺便拜拜观音娘娘,说不定回来就能怀上了。

奇生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但她想好好看看大海。她总觉得那个缠绕她多年的噩梦跟海有关系。

7

到达舟山本岛的第一晚,奇生入住乌石塘民宿。房东大姐是个热情的人,为奇生安排了一间推窗望海的房间。

乌石塘是个小小的海湾,夹在两座岛屿中间。从两座小岛的夹缝中望出去,大海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看不真切。

来时经过宁波至舟山的跨海大桥,奇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车窗外的海,海水浑浊昏黄,根本不是影视中的碧蓝无垠。

房东大姐说宁波湾的海是浅水区,常有船只出入搅动岸边细沙,因此水是浑浊的。

吃了一碗房东大姐煮的素面,奇生坐到院子里的吊椅上享受海风的清凉。夜色渐浓,乌石塘的海湾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渔船灯火。沐浴在轻柔海风中的奇生,城市带给她的那份沉重束缚在不知不觉中消褪得干干净净。

奇生抓住吊椅铁索,轻轻摇晃,铁索摩擦椅子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和着呜呜作响的海风,心内的焦虑荡然无存。

这一晚,奇生躺在床上,听着海湾里的风鸣,她睡得香甜。那个梦,没有出现。

8

一早,奇生坐上网约车,直奔朱家尖码头。她到舟山的第一站就是去普陀山。

普陀山的游览景点很多,每个景点之间基本上都有旅游巴士可乘。奇生怀揣着房东大姐为她绘制的游览路线图,从朱家尖码头坐船过海。

奇生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极目远望,青黑色的海岛散落在碧绿的海面上。海水像拉褶的丝绸泛着微波,在晨光的照耀下轻轻跃动。眼前的海跟她梦境里的海根本不一样。奇生摇摇头,将怪梦的事抛到了脑后。

游船在发动机巨大的引力下将密实的海水撕开两道波痕,白色的浪花推涌着游船在岛屿中穿行。奇生举着手机,不停地按下拍摄键。

一道金色的影子摄入镜头,光芒四射的观音仿佛从天而降,伫立在不远处小岛上的一片苍翠之颠。奇生心内陡然生出一种失散多年的孩子被母亲拥入怀抱的感动,眼泪涌了出来。

在医院见惯生死的奇生虽不至铁石心肠,但这么矫情还是第一次。

9

登岸后,奇生摸出房东大姐给她的路线图。

码头离观音像最近,不通车,只能步行。沿路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挺着大肚的孕妇,更有放在婴儿车中吮着手指的孩童。奇生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奇生拜倒在观音脚下,沐浴着观音从指尖弹向众生的福泽。奇生没有请求观音娘娘赐予她二胎。虽说那个噩梦自她踏上舟山这片神奇的土地,似乎已不再是负担,但她不能保证离开舟山还会不会再受烦扰,她请求观音菩萨帮她远离那个可怕的梦境。

奇生离开观音寺,又去了另外几处寺院。

虽不是专程来求神问佛,但入乡随俗也应该。昨晚,奇生向房东大姐讨教去普陀山应该注意的一些事项,特意换了一百多块钱的五元十元纸币。每到一处寺院,奇生都要往功德箱里塞上一张纸币。

时近中午,奇生在一处站点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碗小米粥,一小碟凉拌卷心菜,坐在凉棚下歇脚补充体力。简单清淡的饭菜,胃口却是从未有过的好。粥喝到一半,奇生又叫老板娘为她加了一个烧饼。

路边的指示牌显示,此地离千步沙只有百米之遥。奇生又从小卖店拿了一瓶矿泉水捏在手上,沿着路旁树木投下的阴影朝千步沙前行。

10

午后的千步沙游人不多,白色的沙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星星点点散布着亮晶晶的东西。海波从海面刮起的海水互相拥挤爆裂,形成白色的浪花翻滚着朝沙滩上涌来,越滚越快,越堆越高。到得岸边时已形成丈高的巨浪,发出高高低低的唰唰声。散落的浪花吮吸着沙子朝海里退却,蓝色的海水变得浑黄。瞬间沙子沉到水底,海水再次变得清澈透明。

奇生坐在礁石上,听着海浪拍击的唰唰声,阳光晒得头皮有些发紧。浸身于轻柔的海风中倒是感觉不出半点暑热。奇生将赤脚浸泡在清凉的海水中,浮动的海水一下又一下舔着脚底板,麻痒酥软,让人昏昏欲睡。

略带咸腥的空气钻进鼻孔直达腹部,奇生半眯着眼睛望着海浪推了来又涌了去。这是真正的大海,梦里的情景到底是哪里呢?奇生只想了一下,便懒得再想,从礁石上站起来,踩着细沙提起鞋子走到景点入口处,在水龙头下将脚冲干净,穿上鞋子继续朝下一站进发。

11

奇生在舟山呆了五天,附近有名的小岛她都去了。假期虽然才过三分之一,可她还要去另一处地方,来时答应过母亲去看望小姨。

小姨住在云南与四川交界处一个叫太平坝的小镇上。那个地方奇生虽然没去过,但也不算陌生。因为父母的老家原来也在云南与四川交界处。不过那地方不属于四川,归云南省管辖。

小姨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母亲和小姨除了在电话里唠唠家常,也有十好几年没见面了。母亲曾多次邀请小姨到夏丹市小住,姐妹俩好好聚聚,但都被小姨以晕车难受为由婉拒。

母亲娘家在四川。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了信威县底下的一个小镇农村信用社工作,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奇生父亲,结婚并定居下来。

小姨家的两个表姐都嫁去了外省。家里只剩小姨和小姨父守着不多的一点责任田。女儿们每年都会给老两口寄送些钱物,叫他们吃好穿好。老两口住在农村,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花钱的地方还真不多。

早两年村里人情往来花费巨大,生娃的,过寿的,考学的,修坟造屋的,婚丧嫁娶的,各种酒席吃得人钱袋子供应不上。

去年开始当地政府专门成立吃请纠查办,严厉打击一切不必要的吃请。家庭开销明显轻省了许多。

小姨家的责任地除了留下一块种菜自家种,稍远一些的山地早年就因响应国家退耕还林政策栽种了黄杨木,如今树木已有汤盆粗细。近一些的水田包给了邻居一对六十来岁的夫妇种。说是包,实际跟送差不多,每年承租人只给老两口200斤大米了事。小姨说,自己种不动就让别人种好了,好好的土地不种抛荒简直是罪过,怕遭天谴。

12

小姨家所在的村子年轻人基本都北上或者南下打工了,家里多是跟小姨她们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在家带孙辈。

儿女们在外打工,老人看家带孩子。很多人家都跟小姨家一样,除了留下一块菜地,很少自己种粮食。小镇上店铺林立,来自全国各地米面,油,多的是。

小姨说他们吃不惯店铺里的米,虽说煮出来的饭比本地产大米更软糯,但是没有粮食的味道。植物油小姨吃不惯,他们吃了一辈子的猪油,嫌植物油寡淡。这可能也是小姨不愿意跟女儿们到城里居住的原因。

吃过简单的午饭,奇生跟小姨一起到菜地摘嫩南瓜,晚上小姨父准备抓一只鸡杀了招待奇生。嫩南瓜奇生还是小时候跟父亲回云南时吃过一次。不管是白水煮,还是炖鸡汤,或者煮汆汤肉,糯糯的带占甜,一咬即化,奇生喜欢。

奇生上初中的时候,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老家再没什么亲人。从此,奇生一家也没回过那个小镇。

奇生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原因。她知道母亲跟爷爷奶奶没有关系不睦,按理说小镇曾是父母的家乡,但母亲极不愿提起那个地方。

奇生的出生地在那个小镇,后因父亲工作调动,母亲果断辞去了那个让多少人羡慕的工作,毅然决然带着还不到3岁的奇生来到夏丹市。之后一住便是几十年,如今生活已然北方化。

13

从菜地回来,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拍着大蒲扇坐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黄果树下聊天。

小姨带着奇生挨个儿介绍,这是李幺婶,那是金大孃,这是孙三孃……小姨一边介绍,奇生便顺着小姨介绍的称呼叫一声李幺婶好,金大孃好,孙三孃好……

离晚饭的时间尚早,小姨拿扇子在一根溜光的树根上刮擦两下,招呼奇生坐下。奇生没有坐,说坐了一天了,她站一会儿。小姨便自己坐下,加入老太太们的闲聊。树荫摇曳,吹送出阵阵带有树叶清香的凉风,甚是惬意。

李幺婶变戏法似的从后背上抽出一把蒲扇递给奇生,说是拍着点,有蚊子。奇生推让不过,接过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在身上胡乱拍打着。

老太太们的话题从附近谁又过世了,到谁家娃考了学,谁家刚刚生了二胎,谁家又怀了小三子……李幺婶问奇生有娃了没有,养了几个,奇生一一作答。老太太们感慨地说,一个娃娃太孤单,至少应该养两个。现如今国家政策放开了,生娃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东躲西藏,甚至搞出人命了。

话题自然转到了当年的计划生育是如何如何乱整一气上。

14

见老太太们将话题扯到了当年的计划生育上,小姨忙站起来说:哟,家里水缸放着水,一会儿满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孙三孃顺手按了小姨膝盖一把说:你家朝贵不知道关嘛。小姨没好意思坚持站起来走开,继续坐着。一向爱说话的小姨只是默默地听,对老太太们的话题没有发表任何的看法。侧着身子坐在树根上拍着扇子,明显的局促不安。

奇生曾在小说中看到过当年计划生育的描写,把男人抓去结扎的,女人生完娃三天便抓去结扎的,半夜抓捕孕妇去引产摔伤的,计生队年三十到超生了娃的家庭挑粮食取腊肉的,卸门板的,捅屋顶的……花样百出,无奇不有。奇生以为,那样的描写,是创作,有虚构的成分。

今日听老太太们讲得有名有姓,惊骇不已。

金大孃的娘家就在邻镇的金家河村。她们村子里一户赵姓夫妇,头胎生的女儿,因老大不满六周岁又怀孕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将已经怀了八个多月的赵家媳妇抓去引产。据说孩子生下来还是活的,被村妇女主任丢进了茅坑里。赵家媳妇去蹲毛厕,看见她的孩子躺在茅坑里的灰堆上还在动。赵家媳妇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就疯了,那个叫惨哟。

奇生听得浑身发冷,汗毛炸立,她颤声问金大孃:那孩子呢?最后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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