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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进石冢的桂花糕,旧味难寻

作者:冬野子 发布时间:2018/06/11 17:57 阅读量:271

屋外的雨点密豆似的撞击着窗玻璃,接着散碎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我坐在有些昏暗的街角小店木桌旁,捏着小勺轻轻切了一块儿白瓷盘里泛着黄的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很是无味。桂花糕是我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此刻却勾不起半点食欲。这不是我要找寻的味道。

我要寻的,是趴在奶奶怀里,听着嫦娥的故事,闻着桂花的清香,吃着她亲手做出的带着娇宠味儿的桂花糕。

那时,每逢桂子花开,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穿过层层相叠的绿荫,从仅存的几处空隙间投射到地上,那影影绰绰带着些绿意的光晕,就是在三伏天也几乎没有热量,清新、脱俗。坐在树下,看着小蚂蚁来来回回的觅食,一看就是一整天,不需要任何的玩具,也不会觉得生活单调枯燥。

我家向来特别喜欢桂花。尤其是我奶奶,对桂花有着近乎于痴迷的爱。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桂字,我爸爸的名字干脆叫桂树,我乳名小桂也是奶奶取的。院子里的十几颗桂花树,是她儿时亲手种下的。几十年了,桂花树从一棵棵小苗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生生不息,为我们家遮挡风雨。每年的八月,院子的树荫下都会飘着金色的细雨,走进村口,便能闻到从我家飘飞进鼻孔的醉人香气。

我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不料 一声焦雷吓得我身子抖了一下。鼻中除了有些发霉的木质家具发散出的潮气,桂花的香味有些虚幻。我抬起低垂的眼眸望向窗外,迷蒙的雨雾中,一柄青色的布伞移动着停在小店门前。伞下是位白发的老爷爷,他收拢雨伞,甩了甩伞上的水珠,将伞立于窗户下面,推门而入。想必,他也似我,是到这里来寻觅旧味的吧。

我收回思绪,嚼了嚼嘴里木渣般的桂花糕,还是吞不下去。雨,一直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用舌头将嘴里的几粒桂花瓣顶到牙齿间,发狠似的一下一下咬着。耳朵里仿佛又传来奶奶有些沙哑的声音。 “小桂,小桂?眼前晃动着奶奶手里端着的白瓷盘,盘里是我最爱吃的水晶桂花糕。几近透明的淡黄色糕体摞在一块儿,细碎的桂花瓣嵌在其中,像是欲将飘落,又被冻结住了一般。轻轻捏起一块儿,塞进嘴里,桂花的香气与软糯的口感在整个口腔里充斥着,环绕于舌尖与牙齿中间,我勾卷着舌头,不舍得它们那么快滑向喉咙。

奶奶的桂花糕,光用料就十分的讲究。通常都是在桂花瓣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时候,她便在桂树树干间拉起一块白色的布单,踩着木梯,用一根细细竹竿轻轻敲打桂树枝干。金色的飞絮便随着桂叶的抖动如细雨般飘飞下来,白色的布单被织上密密的金色。收集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奶奶便会拿起小小棕毛刷子,将散落的花瓣归拢捧进一个小砵子。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轻揉花瓣,把花中苦涩的汁水挤干净,然后用蜂蜜和白糖浸渍,腌好的桂花与蒸熟米粉,糯米粉,熟油,白糖揉合在一起,放进那方方正正的模具里,蒸熟,晾凉之后切成小方块,捡一块塞进嘴里,绵软细滑。每次我都等不及晾凉再吃。蒸糕的时候,我便会守在灶台边,望着呼呼的热气吞口水。只要奶奶将蒸笼盖子揭开,我就会迫不及待地将小手伸向雾气弥漫的蒸笼。每每这个时候,奶奶都会轻轻的敲打一下我的手背,笑骂着说:我的小桂是只小馋猫。然后用小勺舀起一点桂花糕,吹凉之后放进我的嘴巴里,我便会含着香糕飞跑到院子里的桂树底下慢慢回味。

身旁木凳摩擦地面的声音吵醒了我。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将剩下的桂花糕细细的打包装好,站起来谢过店家,走向心的旅程。那里,定会有我想要寻找的味道。

经历十几个小时的奔波,我回到了久违的童年老宅。斑驳的大门上,两个大大的“拆”字刺激着我的眼睛。浓墨重染的一笔一画都像一把利刃在朝我心上猛扎。曾经绿荫如盖的院子长满杂草,桂树枝桠干枯得一点火星就可引燃熊熊大火。其实在我来时就知道,奶奶早已躺在院子对面山脚下那座青石墓碑后面,我要寻找的味道只能留存在记忆深处,但我就是不甘心。

我站在破败的院子里,摩梭着桂树粗裂的树皮,哽咽着对陪同我前来的妈妈说:如果当初我不跟你们进城,坚持跟奶奶住在这里,也许她还活着,桂树也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傻孩子,又说胡话”。妈妈摸着我的头,惨然地笑了笑,望着对面奶奶的坟冢似在自言自语:生活的车轮只会向前滚动,任何人都无力阻拦。“如果”二字,只不过是人们对逝去的美好事物发出的哀叹。

我知道妈妈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美好的事物可以消失在人们的眼睛里,但它留存在心中的味道是不会被轻易擦除的。尤其饱含亲情和爱的味道,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变越浓。

汽车的喇叭声在催促我赶快返程。我甩甩头,摸出从街角小店带来的桂花糕,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口腔,在脑间盘旋萦绕。


   本文于2017年11月参加《中国少年文摘》杂志社 “超新星快乐作文大赛”荣获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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