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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而来,却遇人间聚散悲欢

作者:海燕 发布时间:2017/06/29 10:14 阅读量:108

1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夜夜心呢,青萝将一支翠金步摇自发间卸了,顿时一缕青丝如瀑般飞下。往日这个时候,乔鼎铭定会自后面环住她:“阿萝,你可真美。”此刻他在外间吃酒,自然不会回来赞她,端视自己镜中俏丽的容颜,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若红樱,不点而朱,眼若秋水,顾盼生辉,果然是美的,以至于初见时那人眼中流露出的一丝错愕,她都以为是惊讶于自己的美,可那人又从不曾说过,便是当年在红粉坊看到自己踏歌而舞,也不曾。那人和乔鼎铭终是不一样的。

外间的风吹进来,烛火跳荡着,明明灭灭,晚风携着那雨,密豆一般,打在窗上,总也不静,这时分,有些儿躁。隔间里咿咿呀呀,是乳娘在出声哄着,只是哭闹声,由先时的断断续续,终于不甘的高了起来。青萝无奈的起身,“乳娘,瑞儿不肯睡么?”

“夫人,小少爷吵着要老爷,总也不睡。”乳娘抱了三四岁的瑞儿出来。“我来。”青萝接过孩子,瑞儿早已困极,只模模糊糊念着爹爹不肯睡。轻轻拍打几下,哭闹声便低下去。青萝将孩子放在床上,一面盖了,一面问道:“老爷还没回来么?”

“已去接了,只是天黑雨又大,怕是还要一刻。”妇人略略躬身,小心回了。自家主母本是极温良端淑的,可不知为什么总有些个冷淡,老爷连带小少爷都有些怕他。青萝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瑞儿本要睡了,听见这话,又一骨碌翻身,“爹爹,我要爹爹。”青萝微微皱眉:“瑞儿先睡,你爹爹就要回了。”哪知瑞儿越发的不依起来,“不嘛,我要爹爹!”那鼻子一歙一歙的,越发像极了乔鼎铭,青萝忽的烦躁起来,指着外面:“你不信,就自己出去寻他!”瑞儿毕竟只是三两岁的孩子,泪汪汪觑着青萝愠怒脸色,半晌,小嘴儿一撇,哇——的一声哭出来。

“阿萝,你这是做什么,干么拿孩子出气。”乔鼎铭匆匆挨身进来,抱起瑞儿,半是心疼,半是埋怨:“瑞儿,又惹你娘生气了不是?”乔鼎铭身量不高,白胖胖的人,自然也有张白胖胖的脸,不浓的一字眉,配着一对阴锐眼睛和两撇浅八字胡,微眯起来便显出几分憨态来,青萝闻着他满身酒气,有些嫌恶的转过身子。乔鼎铭使个眼色,那乳娘忙福了退出去。

乔鼎铭腾出白胖胖保养的甚好的一只胖手来,扯着青萝衣衫,有些下气,总是十分讨好的意思,“瑞儿还小,莫吓着他么,你不喜欢,我下次不去舅舅那里便是,只是快走了,总也不好推的。”见青萝不说话,叹了一声,又道:“阿萝,我知道你的心思,总是我们对不起他,我托人问过开封府,明日是展大人的生辰,说是庆贺,他总是要在的,你放心。”

阿萝听见提起那人来,蓦的一阵心虚,鼎铭果真知道我的心思么?脸上却不显现出来,只淡淡的道:“我有什么不放心。”乔鼎铭见她没有欢喜的意思,低低了又道:“阿萝,你是怎么了,还要我求你不成?”

“谁要你说这些了,”青萝轻轻唾一口,指着睡眼迷离的瑞儿:“快放瑞儿睡下吧。”“呵。”乔鼎铭这才放下孩子,如释重负般,擦擦额间的汗,他这样的肥胖身子,离了宴便片刻不停匆匆赶回,早有些气喘。略坐片刻,便躬了身,趴在床上收拾起来,青萝知他意思,也不理会。因怕扰了瑞儿,乔鼎铭胖微微的身子要越过孩子,总有些吃力,上好的雪纺青绸衣凸显得身上一颤一颤的,那样子,青萝素来看不上的,只是今夜眼前不知怎么就模糊了那身蓝。

怔仲间,乔鼎铭已抱了被褥:“阿萝,我去隔间了,你也早些睡罢。”若是平日,青萝定然会想,换了那人,只怕是见了皇帝也不会恭维一声的,偏是他这般下气。只是此刻,反觉得不忍了:“你,今夜就在这里歇罢。”乔鼎铭有些讶异,唯恐听错了,阿萝见他眼中分明的闪了一下,片刻又沉寂了,讪讪道:“我喝了酒,怕你不喜欢,还是出去睡的好。”

“你不愿意,便罢了。”

“不是,阿萝……”乔鼎铭本要解释,却不知说什么了,只愣愣看着青萝,平素生意场上的玲珑手段竟是半分也无,半晌方孩子般呵呵笑起来。青萝被他看的一阵脸热,背过身去:“外面打雷,我和瑞儿有些怕。”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仿佛要将黑夜撕裂了,生生显出几道狰狞,将那雕花锦床映得惨白。乔鼎铭早已鼾声大作,睡得沉了。青萝翻转几下,终是睡不着,有些后悔要今夜他留下,脑子里满是他临睡前的话:“阿萝,你明天也去吧,就当道个别,离了汴京,再见可难了呢。”

再见,可难了呢,只是又有何面目再见?

2

夜里的开封府总是灯火明亮的,黑漆漆的大门,和着夜色灯火总映出那么一段端静深沉来,好似他。青萝下了车,习惯看了那街角处的旧居,一盏破灯在风中摇曳着,也不知又换了什么人家。

乔鼎铭认真地嘱咐着瑞儿:“爹爹方才教你的,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祝展叔叔福寿万年,永享安康。爹爹,瑞儿说的是不是?”乔鼎铭读书不多,虽有些不伦,能教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上了心思。

“好啦,就是这个,”乔鼎铭哈哈一笑,“待会见了展叔叔就这么说。”将锦盒中的物事交给瑞儿,一面叮嘱着,走了进去。

因是打了招呼的,门上也没有拦,开封府的院子,青萝是熟悉的,过了月门,左厢是用作厨房餐厅的,沿着北边游廊再进去是他的住处,却是进不得了。青萝在阶前犹豫一阵,里面嘈嘈闹闹的,伴着叮当的杯盏碰撞声,赵虎瓮声瓮气的嗓门儿显得格外得分明:“展大哥,论功夫俺不如你,论酒量,哈,今儿这杯你一定要喝!”

“虎子,我实在不能了。”他果然在的,再次听到那人晴朗的声音,青萝只觉一颗心丝般扯得乱了,仿佛多少年前温文笑容背后那一声,“姑娘,你没事罢。”真的要见么?原本伸出的手,倏忽又收了回来。

“一定要喝的,大哥今日喝多了不怕,明年有了新嫂子,大伙儿可就不敢管了。”一干哄笑声,伴着丁丁当当,杯盏相倾,拍掌跺足,里面恰如潮水般,轰的涌开了。乔鼎铭推推她:“阿萝,我们进去罢。”

 

展昭本不好酒,几杯下去,已是有了几分醉意,只是今夜众人为他庆生,这酒,是断难推辞的。略让一让,便一仰而尽,片刻亮出杯底来。“好!再满上。”张龙就近起身,执壶又要添了。“真的不能了,”展昭以手掩杯,略笑着讨饶道:“张大哥,饶了我罢。”

“虎子的酒喝了,兄弟的不喝么?不成,再不就把这坛子喝了,就饶了你。”张龙作势要填了,却见展昭面色忽的变了,原本几分红晕,瞬间褪了颜色,惨白一样,人也如雷击般,定在当处。

屋内一时静了。那喧闹果真如潮水般,来去的干净。待看清来人,张龙将酒坛重重搁下:“原来是你们!又来做什么,害得展大哥还不够么?”

乔鼎铭原是笑着的,突然尴尬起来,俯身低声对瑞儿说得几句。

瑞儿早被那一声吓呆了,见众人瞧他,期期艾艾,捧过白面儿寿桃,也忘了乔鼎铭先前教的礼节,只怯怯道:“愿展叔叔,福……福……”说得半句,求救似的看了身后,见爹娘并未看他,显是没有半分帮助的意思,越发的无措,手中的寿桃咕噜噜滚到地上,恰落在展昭脚边。瑞儿一张小脸儿泫然欲泣,只不敢放声。

众人目光又才聚在那“展叔叔”身上,展昭矮身将那寿桃儿拾起来,好一层的灰土,显是吃不得了,将瑞儿抱了一抱,道:“瑞儿么?这礼物展叔叔很喜欢。”一双星目,在瑞儿脸上逡巡半晌,又道:“这桃儿,很好。”

“是娘做的,展叔叔喜欢么?”瑞儿受了鼓励,大胆起来。

展昭起身,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青萝身上。四目相视,原是云淡风轻的一眼,又或有些漠然,他没有变,展大哥,展大哥,你肯原谅了么?青萝忽的战栗一下,扶住门框。然后见他轻轻走出去,经过自己身前时,似是极低的叹了一声。

“娘,展叔叔不喜欢我们么?”瑞儿偎在青萝怀里,委屈的问道。

“不是,瑞儿乖,是娘和爹爹对不起展叔叔……”青萝忽然觉得夜风很大,怎么就吹起了沙子又或是月光太耀眼,怎么眼睛就生涩了呢?

3

公孙策出来的时候,就见展昭倚在西面廊柱上,脸对着树梢上挂着的冰盘出神。虽是倚着,背却靠得笔直,而一双眼睛,恰眼在黑暗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展昭听见响动,回过神来:“先生。”

公孙策于原本想说:“展护卫,他们也是来道歉的,你别和乔鼎铭计较。那女子不值得你伤心,只是在对上那一双澄明的眼睛后,到嘴边的道理世故都变得无力,只是一句:“这么早就散了?”

“嗯,”展昭略略一顿,似在斟酌词句,“明日还要去刑部,大伙也都有事,就散了。”

“那该早去歇着。”公孙策见他衣衫单薄,触手只觉一片冰凉,也不知他立了多久,埋怨他道:“刚下过雨,夜里寒气又重,说了你多少次了,怎么不知道爱惜。”

展昭不着痕迹抽了手,苦笑道:“睡不着。难得一轮好月……”似是应了公孙策的话,鼻端有些涩涩。

“有你这般清雅的么,快进屋去。”公孙策不由分说扯住他手,直奔他房间。展昭被拖得几步,挣了几挣,却不得脱,急道:“先生,我不是……”

“什么?”公孙策被他说得一停,转身间展昭整个人暴露在月下,待看清他睫下一点晶亮,忽的讶然,又不大信,半晌方道:“叶姑娘三日后就要回锦州了,你不去送送么?”

展昭别过头去:“刑部借调五日,一时也不得脱,先生告诉大人一声,这几日便不在府里了。”

“随你罢。”公孙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怎么就一点猜不透这年轻人的心思了呢。

“先生最爱春江哪句?”展昭冷不丁又问道。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唔,”展昭得偿似的,露出一个疲倦的笑:“我困了。”

4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青萝一直以为展昭心里只有月华的。回想初见时白玉堂几乎震惊表情,而后又用少有的认真语气说:“怪不得猫儿会动心,青萝,你真的很像月华呢。”青萝这才明白那日展昭看她的惊愕眼神。青萝问他那里象,白玉堂就笑嘻嘻说,那丫头没出嫁的时候和你一个样,很是疯呢,爬杆上树,摸鱼弄船,舞刀弄棒,没有她不做的,五爷说她一句,被她推到河里,差点作了龙王爷女婿。青萝便咯咯笑起来,说龙王爷不去你的芦花荡,充其量也是个龟相坐镇,你就做他的女婿罢。白玉堂脸上分明红了,说你这嘴怎么也和她一样的恶毒。青萝越发的笑个不住,直到见白玉堂脸上换了愤愤颜色才勉强住了,问他,后来呢?后来嫁给木头猫,也成了木头。再后来呢,再后来,白玉堂说没有了,然后拍拍屁股,大摇大摆走了。再后来,青萝是知道的,丁家大小姐成亲一年就殁了,一起带走的,还有个叫瑞儿的孩子。

她和丁月华不一样,丁月华是官宦大小姐,而她自己,不过是个红粉坊的一个舞娘罢了。认真的时候,白玉堂问青萝怎么会看上展昭,青萝说我学红拂女不成么?白玉堂便大笑起来,猫儿若是长了胡子,岂不成了大胡子猫。青萝唾他,说谁说展大哥是虬髯客了?再说,猫没胡子能捉到老鼠么?白玉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牙舞爪一阵,又贼兮兮道:“丫头,那猫有什么好,五爷做你的李靖好不好?”青萝羞得满面通红,掩面道:“不是不是,你们谁都不是!”只留下白玉堂满怀诧异,“怎么也会害羞呢?”

怎么也会害羞呢?青萝摸摸发烫的脸颊,乔鼎铭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青萝不喜欢他那样子,“你看我做什么?”

“我,”乔鼎铭惴惴道,“阿萝,你真美,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第一眼么,那时候自己眼里可只有那惊鸿般的红衣身影。

那脱缰的马儿是怎样向她撞过来的,青萝不知道,只觉的,恍惚间就见了高马上红衣翻飞,想是方才动作剧了,脸上也是红红的,那人偏身下马,一色的帽带儿也顺着垂下来,绞缠在半旧的黄剑穗子上,摇摆不定。青萝记得家乡的街上偶尔也有当官的打马经过,跑出去看时,那些人见了人,鼻孔里都是傲慢,那里有这样好看。那人伸出一只手来,“姑娘,你没事罢?”青萝抬起头来,那人也正在看她,四目相接,原本和煦的面孔分明得一怔,那眼里的喜悦炽热得似要燃烧一般,阿萝只觉浑身的血都要涌到脸上来,心怦怦直跳,是吓得罢。

再看时,那人似又漠然了,原本伸出的手却再没递出半分,“姑娘以后小心了。”说得一句便分开人群去了。青萝尚来不及失望,便被爹爹一把拉起来,指着面前人道:“阿萝,怎么这样冒失,冲撞了乔公子,快起来赔个不是。”

青萝见那乔公子白胖胖的样子,一字儿眉,眼睛不大却精亮,说话时鼻子一歙一歙的,好似发面的白馒头,一时忘了气恼,嗤儿——的一声笑出来。

那人原是笑眯眯的见青萝一笑,忽地就呆愣住了,一双小眼盯在青萝脸上,那样子和城里张财主看她一个模样,青萝便厌了:“凭什么是我要赔不是,明明是他的马伤人……”青萝还待说,被爹爹一瞪,止住了。“丫头不懂事,您别计较。”

那人连连摆手,捧出一大锭银子来:“是我的马吓着叶小姐了,这个算是一点意思,给小姐压惊。”青萝越发的恼了,一把抓起银子掷出去:“我可不是什么小姐,这银子还是留给你娘压惊罢。”那人脸上一阵青白,青萝只觉报复般痛快,扬长去了。

青萝爹追上来:“阿萝,你怎么不懂事。家里惹的祸还小么?他是太师的外甥儿,追究起来,我们初来乍到的,那里惹得起。”

“凭他是谁,开封府总是说理的地方。”

“再说理,哪有好官为咱们得罪太师的。”

谁说没有好官,那红衣服的不就是么?青萝举目搜寻,只是人群熙攘,哪里又寻得着了。

5

“红衣的大人,是身量高高,走起来威武,嗓门儿也大的,还是模样儿怪俊的,说话斯斯文文的?”九娘似笑非笑,一双凤目,打量着镜中青萝。九娘是京城第一舞坊红粉坊的老板,因师父月前写了信荐来的,对青萝也格外照顾。

“是很俊,……笑起来很好看的。”青萝说这话时脸都红透了,他好不好看与自己什么相干,笑不笑又怎么样了。

“呀,”九娘有意顿了一下,青萝忙问怎么了,九娘笑说:“红衣服,又俊的,必是展大人了。他就在开封府,每日巡街从你家门前过的,你竟不知道么?”原来他姓展,原来是近在咫尺!青萝轻轻摇唇,不知怎么,那以后那个大大的展字就和一团红影儿连在一起,即便是梦里也是半旧的杏黄剑穂儿缠着红帽带,晃悠悠搅个不清了。

“什么好看,有白五爷好看么?”一旁小丫头子插进来。青萝又问:“谁是白五爷?”

“常常来得,就是险空岛的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了。”

“锦毛鼠,长得像老鼠么?”青萝笑笑。

“五爷的人品,”那丫头撇嘴,“你只怕见了就不敢说了。”再好看也是老鼠,比不上他。

 

青萝想着去谢展昭,哪知被拦在门外了,“这事情展大人做得多了,一一谢起来,只怕半个城的都不够,岂不累煞了。”青萝便在家门口等,只盼能不期然的遇见他巡街回来,哪怕只是一个照面,只是见过的红衣大人提刀经过,却都不是他。

青萝渐渐儿失望了,却又遇上了。那日正在红粉坊排着“踏歌”,正到青萝的一段独舞。十二面铜器儿大鼓,青萝在中央,随鼓点且舞且踏,脚尖轻点鼓面,咚咚作响中,从一面鼓跃到另外一面。腰肢轻摆,妖娆似飞天,回雪似优昙初绽,纤纤楚腰,汉唐气势便自袖间喷薄而出。听一人道:“好个踏歌,五爷来助助兴!”青萝隔了纱面,模糊见说话人一身白衣,风明神秀,说话时挂着三分不羁,两分飞扬,一分清傲。

不暇分神,只听咚的一声,甚是突兀,那人不知用什么,击着了鼓,霎时节拍全乱,青萝略略着恼,立时便会意了,白衣人在考她鼓韵传声的技艺,拂袖触那鼓上,尚不待歇,又是一声,青萝又触,咚咚鼓声几声不绝,青萝随白衣人鼓点,水袖翻飞,柔美娇俏间妩媚轻盈,变化起伏。纱衣在风中飘扬如云似雾,挥袖见月华流转。脚下连带着击着鼓面,鼓声叮叮作响,节奏时而激扬,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时而奔放,刚健激烈,优美雄浑。白衣人愈看愈喜,一时兴起,竟将满手飞黄石以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一把打出,正击在十二面大鼓上。青萝暗骂,这是什么无赖打法。凌空一跃,长袖一收,身子盈盈拜下,鼓声将尽处,水袖一扬,登时两道白炼如瀑飞出,似昙花一谢,花落蕊收,鼓声恰在此刻戛然而止。

白玉堂大呼过瘾,对一旁蓝衣人道:“御猫大人,比起宫里的如何?”

那人徐徐道:“有五爷助兴,自然是好的。”清清朗朗,只是言语之中不无揶揄。青萝一震,是他么?

“讨打!爷请你出来消遣,倒先消遣起爷来!”

蓝衣人退后几步,将剑身一横,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来:“我不和老鼠打假。”

青萝见那杏黄儿剑穂一摆,不知怎的忽得怔住了,蓝衣如海,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妥贴可体,原本的红影黄丝,瞬间都觉空了。

九娘袅袅婷婷走近了,“白爷又来给红粉坊换桌椅么,上月换下的帐还没结呢。”白玉堂讨好笑了,一只胳膊大剌剌搭在九娘肩头,“九娘怎么小气起来?”

九娘瞪他一眼,待要骂了,却听白玉堂忽对青萝大声道:“喂,丫头怎么不说话,你是看上五爷了,还是看上这只猫?”

展昭脸迅速红了,“白玉堂!”

青萝此刻方见识了老鼠一样的白五爷,只道:“本姑娘在看,五爷哪里像老鼠了?”“你!?”白玉堂又羞又恼,他向来言语刁钻,如今反被小女子说的一愣,俊脸涨个通红,一眼瞥见展昭正忍着笑,扭过头去,咬牙道:“你,不许笑!”青萝除下面纱,深深一福下去:“小女子叶青萝见过白五爷,展大人!”

待她抬起头来,白玉堂忽的鬼叫:“展昭,你看,她和月华一个样!”

6

“她和月华一个样!”

展昭忽得惊醒,方觉是梦,只觉手心满是汗,看看窗纸透青,微微透出些明的意思,索性起身,洗把脸,换了官服,也不惊动众人,牵马便奔刑部衙门去了。晨雾还没散,灰朦朦的,夜里像是下了霜,地上泛着灰白,却是极清爽。时候尚早,展昭也不骑马,索性牵着,马蹄子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亮亮的脆响,早起出城的,挑着担子,摇摇晃晃擦身过去了。红粉坊里尚亮着灯,是九娘安排早起排练歌舞,展昭经过时,便听见楼里渺渺茫茫,有唱道:“君似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听那歌时,展昭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黯然,迅即又散了。驻足一阵,里面鼓声咚咚作响,又不真了。

刑部大门禁闭着,展昭敲了一阵,不见回应。抬眼见院墙覆着藤萝森森,绿油油的,泛着黑亮,不由有些出神。一枝桂子探出墙来,深秋的湿气伴着桂花清香弥散在空气中,有些香甜的味道。

老张头打着哈欠,披衣出来咕哝道,“谁啊,一大清早的……”待见到来人,又机灵灵一下:“展大人,是您……小的该死,该死,竟睡死过去了。”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平常里也见过展昭,印象极好的,只觉这青年温润有礼,与别个不同,见他这么早来,倒是有些忘外。展昭听他说话,负手看过来,微微一笑,略带几分歉意,移步进来,“无妨,原是我来得早了。”老张自展昭手里接了缰绳,自去牵马不提。

小衙役引着展昭入了西厢,一面说道:“李大人叫收拾了西厢,这里清静,没有人来扰,大人公务之余也好歇歇。”展昭打量里面不大,一大架子卷宗,一桌一椅,上有一张软塌,供歇息之用,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可见用心。

衙役又指了屋里厚厚山似的几叠卷宗道:“开封府辖下的都在这里了,李大人说,这里的案子展大人大多经过手,理气来也顺便些。李大人下了朝便过来,叫展大人不必等他。”展昭道个有劳,那衙役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着退出去。展昭将最上面一卷取过,就此整理起来。不多时老张头又颤巍巍进来,手里端了一碗热茶汤来,期期艾艾道:“大人想必还没用过早饭,这点蛋茶,大人不嫌弃就先凑合暖暖身子。”

展昭接过那碗,果然热气扑鼻,蛋花儿浮在白面儿糊上,不淡不稠,是河南的地道吃食,又加了糖,入口甘甜,便觉暖了许多。老张见展昭喝完,不觉喜滋滋,问是否要添些,展昭摇头。老张见展昭一点架子不端,欢喜得什么是的,拿了碗去了。

 

展昭理得一阵,觉得有些眼涩,揉揉太阳穴,看看已是近午时分。艳阳秋高的天气,日头暖暖的,稀稀疏疏透过天井旁的葡萄架子,分明闪着光亮。李大人来了一阵,大约客套几句,无非是什么不该劳动的意思。展昭此刻反倒感谢起他来,一年中奔波不少,在府里的日子不多,这样安静时刻更是少有,索性移步出来。

老张头在日头下眯着,见展昭出来,忙起了身,“展大人……”展昭已换下官服,一身靛蓝色布衫,月白的领子,越发的清峻可亲。展昭道个不忙,竟也随他坐在阶上。老张头从未见过四品官儿做得他这样的儿的,瞧着比自家小三儿还要小了几岁,不觉间话也多了:“展大人现在看我在这里,若是下个月,可就见不着了呢。老张干了三十年,也该回去抱孙子了。”

展昭笑说:“张大叔儿孙满堂,好福气。”老张头听见展昭赞他,满脸的皱纹绽开了也似,“展大人折煞了,什么福气,我原说再干两年,老婆子不肯了,下来也好,这衙门里啊,脑袋都别在裤腰上,您说,当街的林捕头,那在汴梁是一等的威风,怎么样,如今孤苦伶仃的,生病了,连端水的都没有,您是没瞧见,可怜那,您说,他到底图个啥?”

展昭笑笑没接话。老张头见他望着对面花架子出神,原是一只胖胖蜜蜂儿,趴在黄花上进进出出,心说,这展大人看着稳重,到底是孩子,瞧那虫子干什么?

 

7

    因是刑部借调,李大人自然不敢怠慢,一早命人自太白楼定下饭食。老张头提了食盒进来,见展昭正收拾了似是要出去,忙问:“展大人要出去么?有什么吩咐,叫小人去便可。”展昭道:“不必,我就回来。”老张怔了片刻,道:“大人用过饭再去不迟。”哪知展昭一门,人竟一阵风去了。留下老张摇头,什么事,饭也顾不得吃,真是孩子……

 

展昭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未至门前,只觉劲风夹着一物扑来,展昭侧面躲过,顺手将那物事抄在手中,原是一个寸许高的瓷瓶,立时明白,嘴角微扬,“白兄。”却无人应,片刻屋内又飞出一物,展昭接了,仍是一支小瓶。推门果见白玉堂四仰八叉摊在椅上,一只白缎靴底翘起来,见着自己,那白靴底得意的摇了几摇。“咦?展昭,你倒聪明了?”

 展昭心说,你倒是更见孩子气了。将瓷瓶放下,见桌上摆了菜肴,正是老张头拿来的,被白玉堂吃的剩不得一半。先时的卷宗,都被移至一旁,余的便胡乱堆在地下,可是遭了鼠劫了,剑眉略皱,待要说话,那白耗子已先抱怨起来:“你这官猫躲进衙门里来,叫五爷好找。”展昭白他一眼,“五爷还不是找着了?”一面净了手,自坐下吃起来。

白玉堂原想打趣几句,见展昭面上冷淡,笑容略收,身子正了道:“刑部衙门里不管饭么?怎么像个饿死猫的?也不问爷何事?”倒忘了衙门里的饭被他吃了大半。

展昭知道再不问他断难清静的,无奈放筷:“五爷找我何事?”

“五爷我么?”白玉堂最怕展昭不问,端起架子,抬脚踩在椅上,略顿一顿轻轻吐出两个字:“喂猫。”

   展昭一口粥含着,险些噎住了,再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虎皮猫崽儿,瑟瑟索索,一双猫眼,可怜兮兮望了展昭。展昭此时纵是再好涵养,也不免动怒:“白玉堂,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个可是茉花村的意思,方才的见面礼是兆兰的,治你的刀伤,这猫,”白玉堂将猫崽儿放在桌上,盛了一小碟粥,“是小丁的意思,你纵顾不上吃饭也想着它些。”见一大一小猫吃着,似是十分满意,自语道:“小丁这人不怎么样,这个诞礼倒是有趣得很,五爷喜欢。”

展昭心中被他说的一暖,自月华殁了,便与茉花村极少往来,托人带了礼去,多被退回,近来倒是收的,这一次更是难得丁氏兄弟惦着。道个有劳,眼见白玉堂又取出一包絮絮说道:“这是老太太的,极品茉花茶,老太太说月丫头福薄,他们兄弟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这些年了,也该想想自身。”展昭起身听了,难得白玉堂说话几分正经,倒是老太太的口气,想起昔日丁老夫人百般照顾,不免唏嘘。

白玉堂说完,又恢复嬉皮模样:“猫大人,话我带到,礼也带来,你如何谢我?”

展昭手一摊,正色道:“还有。”白玉堂不自觉按住腰间:“什么还有?”展昭笑意盈盈:“五爷不肯坦言,那一包极品茉花,便作谢礼了。”

白玉堂脸白一阵,哼哼唧唧掏出来:“猫鼻子果然是灵的,你那点茶叶,爷不稀罕。”

看展昭吃完,白玉堂忽道:“你方才去哪儿了?”他自开封府寻过来,昨夜的事自也听闻了,他二人与青萝交结甚深,旁人讳莫如深,他却问了出来。

展昭一顿,轻轻摇头,“不过出去走走。”白玉堂嫌他沉闷葫芦样,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指了地上摊开一叠卷宗,去那儿了?”展昭不作声,眼前又是那童音萦绕:“展大叔,乔家的小少爷,都有糖饼吃得是不是?”叹道:“包大人原是判了流刑的,怎知刑部改判秋决,日子竟近了。”

白玉堂越发相信自己判断,冷笑道:“伤了朝廷的四品护卫,他有几个脑袋,猫儿,我可不像你假道学模样,难不成你还嫌那刀子划得浅了不成?”

展昭道:“他罪不至此。孩子老母总是无辜的,白兄,展昭有一事相求。”白玉堂听他一声白兄,便是认真了,不耐烦起身道:“你有什么好事,爷不得空。爷只问你一句,九娘排了几支新曲,明日戌时,水粉坊,你去是不去?”

见展昭低头默默,似未听见,丢下一句道:“展大人尽可不去,五爷可没有姑娘家的兴致,镇日里等你。”

8

汴京的冬天是很冷的,傍晚时分又落了雪,初时还是盐粒子,后来便是扯了絮的满天撒开了,青萝立在巷口,裹紧了大氅,来回跺着脚取暖。来来往往的人,紧着往家里奔,也有好奇的,见俏生生一位姑娘立在巷口,多看几眼的,都被青萝拿眼看回去。天将黑透,地上已是积了半寸的雪白。终于听见有人吸溜一句:“可算回来了,这天要冻死人了。”便见街口转出一行三个人来。当先一个是开封府里的赵虎,方才说话的,便是他,后面是张龙,与张龙并行,红衣拿剑的,可不就是他。张龙接过笑道:“只会喊冷,走了半日,没见展大哥喊一句冷的。”展昭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说了句什么,三人便笑起来。

青萝有意看了展昭剑上的穗儿,半旧不旧的,稀稀落落,沾了雪,更显得寒颤,心里就欢喜起来。

那街原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三人脚步既快,眨眼工夫便到巷口,青萝想喊住他,又觉得难为情,好在展昭看见他,微微一怔,移步过去:“叶姑娘可是找我?怎么不去府里等?”

青萝原见后面张龙赵虎眉飞色舞暧昧样子,听他这话便有些嗔怪,开封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青萝可是脸皮够厚么?却不好说,只道:“原也没有什么事,——展大哥不是说好了叫青萝的么?”

展昭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了然,晒然道:“酒后狂言,姑娘不必当真。”青萝想起白玉堂那日的话,你是看上五爷了,还是看上这只猫?更觉脸上发烧,她原不是忸怩女子,佯做失望道:“原来展大哥是不愿结交青萝这样的人了?” 也知展昭不会如此,却还是说出来。

展昭自然不料她想到这一节,局促道:“不是,……直呼芳名,只怕唐突了。”青萝也不理论,径自展开一段丝绦,“我看展大哥的剑穗旧了,打了新的,你瞧好么?”展昭将剑举来看,果然那穗头剩不得几根 ,被雪浸湿了,冻成了条儿,那里还有一丝轻盈飘逸?青萝用发钗拨弄一阵,将那新穗系上,杏黄作丝,尚有一个如意结系了,盈盈摆摆,如蝴蝶儿般,煞是好看。青萝有些满意自己的杰作,“这如意结可保平安的,展大哥看好看么?”不见回应,抬头对上展昭一双温柔眼眸,又一下子脸热起来,他为何这样看着我,他若喜欢,我便,我便……便如何了,自己也不知。

展昭察觉自己失态,见青萝收了旧穗,略尴尬道:“青萝,这旧穗,还是还了我罢。平白丢了,可惜。”“想不到展大哥是念旧之人。”

 “嗯。”展昭老实回答,却也止于这一声。

原来是舍不得。青萝便觉十分的委屈,后悔打了那结子,怎么就这样鲁莽了,这样的东西,他怎会看上了。展昭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儿,青萝才又问道:“初九日红粉坊有青萝的《踏歌》,展大哥会去么?”

“初九么?”展昭侧目想了一阵,方笃定道:“好。”末了,似是要强调般,略握了青萝冻得通红的双手:“一定。”展昭得手很暖,常年习武,手上便有一层薄茧,却不显得粗糙。青萝想起,那天,那只手也是这样握住自己,来不及回味,那手便又松开了,“天这样冷,我送你回去罢。”青萝笑笑指了不远处自家大门,“只几步路,哪里还用送。”转身跑开了,到了门口,望见展昭还在那里,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身。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

9

他还是没有来。

从初九到现在,五天过去,踏歌已演了五场,展昭却始终没有来。他忘了么?那夜,他分明握了自己的手,说一定的。又或者是不屑了,他果真讨厌我么?青萝看见张龙赵虎照旧的巡街、归来,只是不见了他。待要问,却从何说起?

台上余音未歇,渺渺茫茫的,分明还是一曲踏歌,正到了后半阙,“……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软语吴侬,柔媚清丽,正是了自己的心思。湖中水,仿佛就是他,那日见时的一身海蓝,那双眼睛看自己的时候是那般的清亮,仿佛月光下潋滟而动的水波。

   “阿萝,他又来了呐。”一旁小丫头,偷偷自帘后探出头来,“瞧,又来了呐。”

“哪个他?”他果然来了?青萝脸瞬间热了,仿佛被人察觉心事,手上险些翻了胭脂盒,就知道他会来,忽又停住,他这般骄傲,我偏不理他。虽是如此,仍忍不住要探出头来看了。

台下正是一曲方歇,新曲未至时候,热闹成一片,青萝很快看到了前排雅厢里专注凝视自己的眼睛,竟燃起一丝的怒意来,原来是他。

乔鼎铭自青萝谢场,一双眼便不曾离了那歌台,却不想青萝会看他,四目相接,只那一眼,便再无法移开,“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这银子,留与你娘压惊去吧。”她实在是与众不同,仿佛迎着日头盛开的芍药,明媚不忍逼视。乔鼎铭原本是一张笑脸,扬了手要招呼,却见青萝脸色变了,不禁讪讪低下头去。

那丫头依旧比划着,“还有哪个他?乔少爷从初九到现在,日日来看你的踏歌。阿萝,瞎子也知道,乔少爷是看上你拉。”

“看上你才对。”青萝恨恨摔了帘幕,愈发的失望,“叶青萝,你真傻,他怎么回来呢,你纵使再美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丁家大小姐,他和那些官儿一样的。”又想起乔鼎铭的眼神,青萝越发的烦躁起来,顺手将桃木梳掼在地上。

当——的一声,倒将来人吓了一跳:“丫头,这么大火,哪个惹到你了?”

不用想,也知是谁了,除了爹爹,天下便只有白玉堂一人这般称呼自己了。青萝有些羞恼,略扫一眼他身后,又是一阵失望:“白老鼠,你来做什么?”

若是平时,白玉堂定会跳起脚来,“丫头,叫五哥。”此刻却只摇着折扇,闲闲道,“怎么,别人来得,我却来不得了?”白玉堂将扇柄遥指对面包厢,“此卿大大有趣。”

青萝红了脸待要骂,却听白玉堂低低道:“青萝,你不是想见猫儿么?”青萝被他说中心事,越发觉得委屈:“五爷这话可是错了,他来与不来,与青萝何干?”

   “怎么,怕羞了?你不去,那猫儿一番心思可是白费了。”白玉堂大剌剌坐下,倒把方才的丫头看了个红脸:怪不得生气了,原来在等白五爷。

   青萝终究好奇,他有什么心思?“谁怕了,不就是探猫么?”话说完了,自己也笑起来。白玉堂却没笑,“丫头,你若见了他,就不会这般笑了。”

10

青萝此刻才知道,展昭原是另有府第的。不大的院子,侍弄得十分干净,人气不旺的缘故,显得十分萧杀。开封的旧俗年底便要挂红灯的,青萝记得爹爹前几日也买了只来,说是入乡随俗,这府里,却没有。墙角植了几丛修竹,经不得冬,早枯索了,才想起,他原是南方人。倒是院子里一株老梅,满树的苞,只开了几枝,反教青萝喜欢。

展忠早迎出来,看见青萝十分惊异的样子,白玉堂显然料到了,道:“忠叔,这位便是叶姑娘了。你家……嗯,少爷现下在不在?”难得他没说那猫。

展忠道:“小官人一早去了开封府,倒是回来一会儿了,只不叫打扰。”

“官猫也有脾气了么?”白玉堂随展忠入了客厅,打量陈设依旧,“五爷来访,倒端起架子来。若因了那猫,五爷断不来的,只是忠叔叫我,便不一样了,先说好,他的事,五爷是不管的。”

“五爷,可劝劝小官人罢。”展忠说的一句,便要跪下,白玉堂一把扶住,“忠叔快起来,这是怎么说的?”

“昨日小官人公干回来,尚不及歇了,丁府里的二舅爷来了,”展忠看了青萝一眼,青萝便会意,知道展昭的家务事,不便听了,便起身来,“这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白玉堂见青萝出去,苦笑道:“忠叔多心了,这个不是月华。”

“要是便好了,”展忠叹口气。接着道:“舅爷说起旧事来,说夫人临盆时小官人不在身边,不知怎的,就发火了,说将夫人的旧物收了去。”

白玉堂听他絮絮说的都是展昭的家务事,正待不耐,哪知展忠道:“后来就说到那剑上。”

“他要拿走湛庐?展昭怎样说?”

“二爷的脾气,白五爷是知道的,小官人自是不说什么的,待他们走了,气得晚饭也没吃。一早又出去,方才回来。”

青萝远远听见厅上砰的一声,不禁哑然,这老鼠在哪里都是这样,展大哥的家俱只怕不比水粉坊好了。在梅树下立的一会儿,便觉无聊,见东厢一户半敞着,袅袅青烟从里面出来,便奔过去。

屋内光线甚暗,却是一人,脸向外蹲在那里,面前摆了火盆,那人正将什么投进火里烧。火苗跳荡,映着一张清俊出奇的脸,正是展昭。只几日功夫,人竟憔悴不少,许是呛着了,人也闷闷咳着,青萝见他展开一幅手卷,痴痴看了半晌,终于投进火盆。原本要熄的火,忽得又明亮起来,展昭抬起头来,青萝便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眼底慢慢凝聚、成形,终于嗤——的一声,砸在火盆边缘,起了一溜的水汽。

青萝觉得那泪仿佛砸在自己心头,忽得无比沉重,怔忡间,展昭已先出声:“叶姑娘,外面冷得很,进来说话罢。”

屋内其实比外面暖不了多少。青萝想展昭必不喜欢人见他方才模样,呐呐竟不知说什么了。展昭见火盆里火势渐熄,起身道:“叶姑娘,对不住,展某爽约了。”

原来他没有忘。只这一句,便勾起青萝的眼泪来,几日来,失望,委屈的泪一起在心底翻滚出来,忙转过身去,“展大哥这里烟好重。”

见桌上放了一个匆匆打成的包袱,并一只乌鞘短剑,却不是他惯常使的,不禁道:“展大哥要出门?”

“不是,”展昭摇头,“来收拾几件冬衣。”一面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包袱,包袱小得可怜,果然只是几件寻常衣物。展昭自衣间掏出一方锦帕,打开来,“青萝,这支簪还是新的,月华不曾用过,你不嫌弃,便收下罢。”原是一只普通玉簪,难得簪上花朵雕刻的精致,倒像是他选的,知是他感激赠穗之意,便收了。展昭又包起那锁片,似是自语道:“这个原是瑞儿的。”说这话时,眼里便闪出莹然一段慈爱态度来。

11

“砰——”一盏热茶连带着摔在门槛上,展昭进门不及,下摆竟溅湿了大片,再看茶盏登时跌了个粉碎,皱眉道:“老鼠,你又发什么疯?”

白玉堂见他无事人摸样,越发气闷,死猫,你且装罢。见他手中巨阙,恨恨道:“展昭,你当真把剑给他了?”青萝这才明白,展昭的剑原来已不在了,留心那穗,却不是自己那只。

展昭不以为然道:“这巨阙原就是得手的。”展忠见展昭手上提着包袱,颤声道:“小官人,非要搬走么?”

“这里太过清静,我也不惯,搬过去,包大人那边也便宜。”展昭安慰他道。

“老奴也搬过去伺候小官人。”展忠仍是不死心。

白玉堂讥道:“包大人只得一间空房,你去了,叫猫睡房梁不成?”

展昭看他一眼,白玉堂哼的一声不再说话。展忠也知不能,仍是不放心,展昭软语慰他道:“忠叔,最多我答应回来过年就是。”竟似小孩儿讨价一般,展忠果然露出孩子般笑容,”小官人说得是真的?”
  “好了,莫叫客人笑话了。”展昭转眼看看青萝,面上带些歉意。青萝见他如此,一则欢喜,一则叹忧,欢喜的是展昭看似沉静讷言,却是这般细致别样,叹忧则是听这般细致又何以不明自己的心思,又或是知道的,百般不言推诿罢。

白玉堂却无心笑话。怔怔出神片刻,忽得起身,“不行,丁老二欺人太甚!”

“白玉堂,你做什么!”展昭一把扯住他:“不准去!”白玉堂头也不回,举剑便刺:“我自找丁家兄弟说理,你再拦,我不客气了!”展昭举鞘相迎,铛——的一声,二人功夫本在伯仲,片刻之间,几招过去,展忠恐伤了展昭,哀道:“白少爷,小官人,老奴求你们,停手了罢。”没想到平日嬉笑无拘的白玉堂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狠劲,就连展昭,也比平日多出几分凌厉气势来。

倏忽间,人影已分,“白玉堂,我的家事,不须你过问!”展昭已先弃剑,白玉堂的剑正在他咽喉一寸处。白玉堂眉间通红,展昭也是一改淡定模样,薄唇抿成一线,瞠目而视。青萝不敢言语,只怕一开口,那剑便要刺入展昭咽喉一般。良久,展昭敛目叹道:“你要让月华在地下也不安么?”

只一句话,白玉堂的剑瞬间垂下去:“我要喝酒!”

12、   

白玉堂点火的脾气,却也风般去得快,见展昭闷闷不语,也知方才言行有失,却不肯认错,只道:“干么只有五爷一个人喝,对着一双木头好生无趣。”话里显是将青萝也算了进去,青萝自来与他言语上不肯吃亏的,反讥道:“我们无趣,哪及五爷风雅。”白玉堂捉狭道:“正是你们了,这话和猫一个样。”青萝被他抢白,又辩解不得,偷偷看展昭神色无异,略略放心,唾他道:“你这人没好话。”白玉堂哈哈一笑,自不理会。

展昭见他二人争得有趣,微微摇头,擎杯笑道:“叶姑娘,展某食言而肥,这一杯算是赔罪。”青萝见他说的郑重,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展大哥严重了,哪里用赔罪。”展昭惋惜道:“听闻《踏歌》一曲轰动京城,惜乎匆匆,总是展昭无福。”

白玉堂道:“虚文,人都来了,还说无福,再罚三杯,便教青萝为你演来。”青萝正有此意,被白玉堂说出来,没好气道:“我干么听你的?”

白玉堂兴致上来,捉住展昭连灌三杯,展昭也不推辞,杯到酒干,白玉堂晃晃杯底,“罚都罚了,丫头,还不答应么?”青萝见展昭灌进几杯冷酒,双颊泛红,便是心疼,有些后悔说了话,只怕再说出什么来白玉堂再来捣乱,便道:“无琴无鼓,《踏歌》是不成了,换别的罢。”

“这有何难?猫儿,取琴来!”白玉堂俨然主人样子。展昭面色怫然。白玉堂恐他发作,夸张道:“怎么,不会是也被抄走了罢?”展昭白他一眼,方磨磨蹭蹭起来:“果然无好话。”

白玉堂见他出去,得逞似的,嘻嘻笑了一阵,道:“丫头,你都会什么?”

青萝见他处处霸道,道:“谁要你来,展大哥擅什么曲子?”

“他么?弹来弹去只那一个,猫叫一般,听得都腻了,五爷今日对猫弹琴,有画作证”,白玉堂沾茶水匆匆挥就,不过寥寥数笔,便是一头牛,衔花而卧,“可不正是牛嚼牡丹?” 展昭正携琴进来,接口道:“嚼什么?”

白玉堂一口酒噗出来,一手拍桌,竟笑得浑身打颤,青萝此刻再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展昭莫名所以,却也知是白玉堂背后编排自己,待看清那牛,面上做色,骂道:“死老鼠。”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青萝先住了笑,道:“此处太狭,我们且出去。”见展昭桌上乌剑,灵机一动,“展大哥借剑一用。”白玉堂意犹未尽,半喘笑道:“爷也有剑,丫头干么不用我的?”

琴方摆正,青萝立在院中做个起势:“五爷请奏《望思》。”

白玉堂知是剑舞,道个好极,琴音袅袅而泻,青萝且舞且歌道:

“我所居兮,高山之巅;

我所望兮,浩浩苍天;

我所思兮,寂寞广寒;

我所游兮,茫茫无间……

巨阙原本不若一般剑长,青萝舞来更见俊逸灵动,若行云流水,剑式刚劲瑰丽却不乏婉转优美,若仙子御风,别有一番轻盈细致,展昭抱肩立在阶下,剑光生寒,月华如练,恍见此景,恍然间,心旌摇曳,呆住了一般。青萝远远看见,一阵欢喜,展大哥果然喜欢的。

白玉堂神采奕奕,兴致颇高,抓了剑在手,将琴推向展昭道:“猫儿,接着!”展昭犹豫几下,果然续上,虽不及白玉堂婉转迂回,反添一股纵横豪气。

青萝之剑为舞,妩媚轻灵,多女子之柔媚,明若秋水,势若长虹,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意气;白玉堂的剑潇洒捭阖,剑锋过处,劲风迎面,剑气纵横,破风之声有如裂帛,撼动天地,似要洞彻九霄天幕,剑气涌动,恍若雪浪拍岸。一舞,一武!

“展大哥,轻剑便是轻人了!”

“此物为证,自然是小妹输啦。”

梅影芳疏,斯情斯景,恍若隔世!展昭眼前一阵晕眩 ,仿佛有无数飞花飘荡,酒意上来,再也坐立不住。铮——的一声,琴声立止。恍惚间见青萝跑过来:“展大哥,你怎么啦?”

13

展昭跌在地下,触手地下冰凉,顿时清醒大半,只觉太阳穴跳的突突生疼,恍惚道:“我怎么了?”

白玉堂见他无辜模样,稍稍放心,嘴里却道:“死猫,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了。五爷最讨厌伺候人,丫头在这,我去叫忠叔。”青萝拦他,哪里拦得住?

除却前几日赠穗,青萝从未与展昭单独相处,总是有些局促。天色早已黑透,腊月风劲,展昭不由打个寒噤,青萝见地上冰凉,便扶他起来:“展大哥,这里风大,我扶你进去罢。”触及他臂膀,感觉他身上热度,脸也红了,索性天色已晚,展昭不曾看见。

展昭随他起身,却在阶前坐下:“我坐坐便好了,这样说会话也好。”

青萝随他坐下,脚尖轻轻触地,却道,我在展大哥面前,决不可搓衣弄饰般小气起来。展昭自语道:“丁兄说得不错,月华在时,我心里不曾半刻念着她,这剑,我原也不配留着,他却不知,如今月华不在时,这里,”展昭指了胸前,“却被填满了,叶姑娘,你说可笑么?”青萝见他眸中清亮,明明是轻描淡写,却有一种悲凉意味,想起他方才焚物时黯然神伤,心被揪紧了也似,轻轻摇头,鼻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青萝心里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展大哥。

展昭继续道:“我方才将你看成她了,你拿剑的样子,和她一个样。”展昭说话的时候便呼出淡淡酒气来,青萝见他说话时手上按了太阳穴,似是不胜般。展昭也不待青萝回答皱眉又道:“我可是错了,叶姑娘,你若嫁人,或是贫寒人家,或是富庶门户,总不可似我这般。” 展昭连说许多,深深呼出一口气来,便将头埋在臂弯里,不再说话。

青萝脑中轰然一下,半晌方明白话里意思,便要起身,方觉手还被他压着,待要抽开了,却被反握住,听他断续道:“你走了,我有心事,又与何人说?”百般滋味上来,不觉别过头去。

恍见面前一双皂靴,来人清咳一声:“叶姑娘,白五爷的车已候了多时了。”

 

14

    开封府总有忙不完的事,忙了一冬,到年下头,竟叫包拯生生给停了,先是打发了王朝几个远道的回乡去过年,展昭倒是不急的,照旧了查案,巡街。这一年,反比往常冷些,犯科的小偷小盗也似乎懒得出来,待到腊月二十九,府里的公务忙完,是真正的闲了。腊月二十九,包拯进宫面圣。展昭这才单独辞了公孙策出来。未出前厅,公孙策又追出来,“展护卫不等大人回了么?”

展昭并未走远,一身靛青旧袍,似早在那里等着般,听见叫唤,回过头来,微微眯了眼,露出极轻爽的一个笑来:“忠叔早催我呢,大人那里烦先生知会一声便是。”

“那也不需这样急了”,公孙策将手上的锦盒塞进展昭手里,见展昭要辞,了然道:“不要推辞,这是大人的意思,南方进贡的果子,大人特地留给你的,叫你带着。”展昭便不再辞,接过手来,掂量便觉几分厚重,道:“先生替展昭谢大人。”公孙策道:“你这孩子,大人何时要你谢来。”

展昭抬起头来,墨黑的眸子闪出一丝赧然,轻轻道:“也是。”果真如孩子般。

公孙策慢慢踱了几步,犹豫道:“展护卫,不然……便在府里过年罢,大人也是极喜欢的。”展昭摇头待要说话,见赵虎带着几个衙役喘吁吁进来,提了满包的年货,看见展昭,奇道:“展大哥,还没回去呢?”

展昭便道:“便走。”又道:“先生还有要嘱咐的么?”公孙策看了赵虎一眼,无奈摇头道:“没了。”

空中似乎飘着点点雪星子,硫磺的味道虚虚浮在空中,带些清冷干爽的意思,反将年的味道衬得重了,不知哪里的鞭炮声闷雷一般,喀喇喀拉,渐渐的又近了,噼噼啪啪,极是嚣闹,终于连成一片,远远近近连绵不绝。

经过青萝家的时候,展昭看那大门依旧锁着,两个孩子在门口放鞭炮玩,立了一会,不留心,一个炮仗炸开在脚边,反骇了一跳。那胆大的孩子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他道:“叔叔找人么?这家人许久不见了。”展昭摇摇头,去了。

 

展昭转了几处,回去时已是灯火初上,本就修长的影子,在巷子里被拉得老长。护卫府的大门一早敞着,展忠听说展昭回来,自晨起不知出来看了多少次。见展昭回来,忙迎进去,半月不见,看他黑瘦样子,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小官人,怎么这样晚,老奴道你不回来了呢?”展昭解了长剑,扶他肩慰道:“谁说我不回来了?”

屋内甚是暖和,一盆炭火烧得极是旺,想是展忠一早备下,饶是如此,偌大的屋子,不免显得有些冷清。展昭月余不曾回来,此时反觉陌生,环视四周,目光触及角落一处,不着痕迹摇了摇头。展忠端茶进来,见展昭看着角落一堆礼品出神,无可奈何道:“茉花村仍是不肯收。”他不敢提月华家人,恐惹展昭伤心,待要安慰几句,展昭却慢慢抬起头来,道:“罢了,留着也好。”说罢,便起身解开那点心盒子,先自取了一块,丢在嘴里,自语道:“我倒是饿了。”

展忠如何不知展昭意思,将茶递过,道:“小官人,酒菜早备了。”原本上好的点心,松江至开封一个来回,耽搁月余,早已干裂生硬,入口甚是无味,解嘲道:“奇怪,那时吃着极好的,如今反变味了?”展忠见展昭嘴角沾了几点渣,有意说些开心的话儿,笑道:“小官人这个样子,老奴就想起你小时候来。”展昭知他提起自己淘气事来,笑道:“原是偷吃得好。我只是不明白,我并没有承认,父亲如何知道了?”

展忠笑道:“小官人看看自己嘴边是什么?”展昭摸摸嘴角,恍然明白,“怪不得了。”展忠道:“小官人小时淘气的紧,老爷也是没办法,长大了倒是越发出息了。老爷若看见了,不知如何欢喜呢。”展昭摇头,心事重重道:“爹爹在世,未必希望我如此。”展忠正要寻味,见展昭复又欢喜起来,“忠叔,有鞭炮么?”

展忠煮了汤圆,见展昭蹲在外边,将炮捻燃着,咚——啪一声,炮竹带起一片光亮,明星般冉冉而升,映着展昭脸上瞬间一亮,孩子般的面庞上带了几份希冀,不由默默道:旧年霉气便散了吧,莫再惹上小官人了。

殊不知,正月未过,展昭的祸事便又来了。

15

青萝忽然觉得,自己不如那冬雪枝头梅花的骄傲。再美,再傲不一样要落了土么?即便如展大哥院子里的红梅,不过被他偶然看见,而后或落或散,徒留可惜罢了。青萝爹看着女儿,为难道:“丫头,爹爹对你不起,契书是乔公子赎回来的,他……“青萝爹叹口气,“看这妆奁,也知道他对你用心。”青萝爹看着女儿木然神色,又咬牙道:“你不愿意,我们今夜便走了罢。爹爹发誓从此再不进赌坊。”

逃?青萝觉得可笑,从岳州出来,还逃回去么?青萝收起一支翠金步摇道:“爹爹,我们不走了。”青萝外刚内柔,叶老爹万想不到青萝是这般决断,道:“丫头,你气糊涂了,你若不喜欢,爹爹明日和他们说去,纵是拼了爹爹这条老命,也……”

青萝道:“我姓叶,他姓乔,媒人说得好姻缘,我们允了便是。“青萝转过身去,“人前踏歌,任谁也是累了。”

 

青萝原本不想遇上的人,恰恰便在眼前了。

丫头,你果然在这里。”白玉堂道:“你一下子没了踪影,展昭急得什么似的,还当你被拐了去, 只差将京城翻过来。”

青萝心里一惊,见展昭并没有什么异样,稍稍放心,硬下心道:“展大人找我有甚么事?”

展昭这几日确在寻她,虽不致白玉堂说的将京城翻过来,总是为她耽足了心。原本要说的话,被一句展大人堵回去,展昭一阵错愕,仍是温言道:“庞家可曾欺负了你?”

展大人这话不对了,弟妹是我庞家的客人,怎么说是欺负了?”庞二公子携了乔鼎铭过来,“是不是啊,表弟?”乔鼎铭嘿嘿干笑几声,并不说话。

展昭不理会他们,低低说道:“青萝,你有什么事说出来,有包大人做主的。我知道,这个不是你的心意。”

青萝被展昭说得心里一阵暖,几乎落下泪来。摇头道:“展大哥你别管了,这个是我自己愿意的。”

白玉堂还道青萝玩笑,道:“丫头,你纵是学红拂,总该找个像样的李靖,这个么,五爷看着是个胖丁儿还差不多。”乔鼎铭本是笑着要打个招呼,被白玉堂说得很是尴尬,馒头似的脸迅速红了,便如点了红晕的寿桃儿,诺诺的也不知说什么了。

青萝最不喜乔鼎铭懦弱样子,迁怒道:“鼎铭是太师的外甥儿,青萝跟他不用夜夜踏歌,有什么不好?难道人人都似丁小姐一样,才是好了?”

白玉堂迅速沉下脸来:“丫头你说得什么话,快收回去。”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展昭耳中轰——的一下,血色尽去,这话正中他心中最痛处。越是了解一个人,越知道他的弱点,伤害也越发的沉重!

青萝被展昭的反应吓着了,我是怎么了,展大哥待我如亲妹子般,我干么提起月华姐姐来,这样伤他的心。

只是有些伤害,注定无法挽回。

展昭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你说得对,这样并没甚么不好。”

青萝有些后悔失言,待要上前几步,脚下却似钉住了,半分不能前进,终于不忍见他失神模样,跑开了。

庞虎幸灾乐祸道:“婊子无情,展大人若是喜欢,明儿……” 庞虎的声音戛然而止,止于一枚剑。展昭的剑。

从未有人见过展昭生气,即便那特特为他书上的“气死猫”,即便丁家兄弟无礼换剑,他都不曾认真恼了。久之,便有人忘了他的江湖血性,忘了他也曾江湖快意。展昭的剑从未这样无力,剑身随着手上剧烈抖动,发出微鸣,剑身上所折射的寒光戾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剑寒,胆寒!南侠的剑!白玉堂暗暗叹息,这一剑,到底为谁而出?

庞府的家丁一涌而上,将几人围在中间,却无人敢上前。

 “展大人”,王朝不知何时来的,“包大人叫你回府。”

展昭被这三个字瞬间唤醒,神色稍缓,长剑终于入鞘。

 

轻一点,疼。”乔鼎铭捉着椅背,亵衣已褪了大半,原来极白的肌肤,此时或红或肿,或青或瘀,竟无一块好处。青萝手下果然轻柔了几分,乔鼎铭又道:“阿萝,展大人那个样子真是怕人呢。包大人打了他三十板子,他都不吭一声的,你没看见,他身上的那个伤啊,真是……”乔鼎铭背上一热,旋即被水液被蜇得生疼,猛抽口气待要叫唤,又忍住了,余光扫过青萝,眼中迅速闪过一个受伤的表情,“你们女人啊就是胆小,只是听见说,就吓得脸都白了。”

青萝背过身去:“到底为了什么?”

嘶——”乔鼎铭终于忍不住呼出来,“表哥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么?”

青萝听他这样说,知到必是庞虎说了自己难听的话,也就不问。乔鼎铭转过身来,看着青萝认真说道:“阿萝,今天在大堂上,为着表哥的事,舅舅要我拿出这契书来……你不怪我罢?”

原来如此,辩无可辩,展大哥的罪便是为它坐实了?青萝想起展昭痛苦别过头闭上眼睛的情形,“你做得对,这样并没甚么不好。”

乔鼎铭披了外衣:“阿萝,我想,这契书还是你保管的好。”

原本令她又爱又恨的一纸契书,此刻忽然摆在眼前。青萝想不到乔鼎铭如此信任,随口道:“你收着罢,我总是你的人了。”

乔鼎铭不知怎得极是欢喜,就要裂开嘴笑,看见青萝神情,甫露出的笑容,瞬间被痛楚表情取代,显得极是怪异:“唉,五爷下手真是重呢。”

16

白玉堂已在太白楼坐了一刻,他是常客,掌柜的自是极相与的,一早安排雅座伺候。雅厢靠窗,半卷了吊帘,下面汴水街熙熙沸沸,人来如织。再远处是汴河,往来船只,穿梭行进,一片热闹气象。尚未尽午,秋阳依然耀眼,正是开封府巡视时候,若是往日,便可见展昭同张龙赵虎巡街,大红服色,将人流染的也鲜亮起来。

相交多年,展昭行事为人,五爷焉有不明的?纵他不说,也知是什么事了。此刻那猫想必在衙门里打瞌睡,却使唤五爷做人,白玉堂微微一晒。下面却有声音尖锐地响起来:“什么,不是两文么?怎么又变了?”

“昨日是两文,今日就是这价钱了!”又是一个粗嗓门应着。

白玉堂听得不耐,楼下一阵响动,下面道:“乔老爷,您来了?五爷等着您呐。”这一声极是响亮,倒是说给白玉堂听得。

下面“哦”了一声,一阵踢踏上楼的声音,来人一边走一边说道,“什么五爷?”片刻间已到门外,正是乔鼎铭的声音。

白玉堂玩心忽起,悠悠道:“胖丁儿,白五爷也不认识了么?”

乔鼎铭暗叫一声苦,脸几乎全皱起来,怕的便是你白五爷!一早收了开封府的帖子,不想却是这位煞星!见白玉堂一身上好湘绸锦衣,染了光霞般,整个人散在椅上,迎面的白靴底一晃一晃,乔鼎铭直觉得晕,挤出一个笑来:“五爷抬举我了。”

白玉堂凤目打量他一番,笑意更炽:“咦,胖丁儿,你倒越发发福了。”

“五爷笑话。”乔鼎铭原指望展昭在侧,见此情状,心中不免突突,几步绕过,拣着离白玉堂最远处一张椅子,正待落座,白玉堂却忽的就近一指:“坐。”乔鼎铭半个身子球也一般,腾——地弹起来,白玉堂强忍住笑:“五爷今日又不打你,好歹坐近些。”

这一句话倒把乔鼎铭说个满脸通红,五爷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事虽过去三年,于他仍是噩梦般。待了片刻,鼓起勇气道:“五爷找我什么吩咐?”

白玉堂斟了茶要饮,却忽忽道:“你放心,展大人在刑部,哪里有空与你喝茶?”

乔鼎铭一番心思白他说中,不免失望,听他又道:“陈力的案子,可是判了。”

“包大人一早判下的,抢劫……”啪——,茶杯落在桌上,乔鼎铭偷觑白玉堂模样,见他无事人般,惴惴道:“舅舅说,是秋决。”

“哦,原来是太师,”白玉堂转动茶杯,“他劫了你财物?”

“没有。”

“那么是伤了你妻儿?”乔鼎铭摇头,却猜不出白玉堂的用意。

“这么说来,这秋决倒是不轻呢。”

“他,他把我瑞儿……”乔鼎铭待要分辨,却被白玉堂凌厉眼神震的一顿!再看白玉堂哪还有方才一丝玩味:“五爷问你,他做工三年,可得了你一分工钱?他幼子生病,借你几个药钱,又是谁把他赶出府?”乔鼎铭断想不到白五爷认真起来也是如此可怕,祸事原是管家克晌,他自是理亏,退了管家,却不敢对外提及,此刻被白玉堂一一道出又惊又惧,哪敢多言半分!

白玉堂在厅中几个游走来回,脚步既快,越发指他道:“你也有妻儿,他老母目盲,幼子重疾,明明是你为富不仁,祸及妻儿,却要施惩于他!”

白五爷好一张利嘴!乔鼎铭原本精明,此刻见他惊怒暴走,反倒沉住气来,带白玉堂稍停,缓缓说道:“刑部判的是重伤朝廷命官,展大人想也不怪。”

一句话正在白玉堂软肋处,心道,你道他不怪!若非为他,旁人死活,与五爷甚么相干,生死茫茫,流刑与秋决原也没什么分别。只是秋决“便绝了他高堂幼子一生之希望”那人说这话是眼中澄明,反叫自己“虚伪”二字再难出口。

“休提那猫!爷只问你一句,改是不改?”

“鼎铭不过一介草民,这样的事,我……”

白玉堂沉下脸来,冷笑道:“你也不要敷衍我,太师的手段,谁人不知。”

“我,”乔鼎铭沉吟半晌,话已至此,白玉堂的来意,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自也晓得,埋首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五爷的要求,鼎铭不能答应。”

“好,好,”白玉堂凤目微眯,怒极反笑,连说几个好字,“胖丁儿,你今日总算像个男人样子,丫头果然没看错你,你就不肯为他们积些阴簄么?”

乔鼎铭一怔,阴簄二字,正是他不愿之处,阿萝与瑞儿是他最为珍视之人,想及那日情状,终于问道:“展大人他……”

“你既聪明,何必问人!”白玉堂身形一纵,如大鸟般,翩然下楼,片刻间已消失于闹市。

乔鼎铭呼地坐下,长吁口气,只觉口渴难耐,见桌上有茶,随意斟了一杯,喝到嘴里,却是凉的,怅怅放杯。下面的吵闹声透过窗子钻进来,尖嗓门道:“真是罗嗦,昨日允你两文不买,今日便是三文。”

“你说的两文,如何变了?”

“你白错过,怎么说我变了,这世间可又不变的道理,你不要,明日还要涨的……”

17

白玉堂偏身下楼,却也没了兴致,昨夜不及展昭开口,自己便不耐烦走了,只是他的事又不能不管,合着是有一场气生的。去刑部兜兜转转,仍旧回来,不觉晌午已过,随意找个茶楼坐下拿了一壶茶喝。

茶铺子对面正是一家药铺,挂着普济堂的招牌,大敞着门迎客,此时人也不多,白玉堂斜眼瞧那伙计一手支在柜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瞌睡。正觉好笑,忽见蓝衫一闪,进了药铺。心中一动,他来这里干什么?

展昭并未看见白玉堂,进去不多时,提了大小几串儿药包出来,便被吆喝声吸引,看看街头卖糖人儿的,花花绿绿甚是可爱,过去选了一个,手里拿着,低头摆弄一下,径向西去了。

展昭出了汴水街,一路西行,渐渐出了繁华市井。西头旧城根下原是贫民聚居处,房舍简陋,散着畜便并污水腥气味道,白天壮年的都出去做工,也只留下老弱妇孺看看家。展昭在一处破旧院落处停下,一个光脚丫子的孩子在门口大槐树下玩,鼻涕凝成沟,许是没见过这么干净体面的人,直勾勾盯着来人,最后便落在展昭手里的面人上。

展昭自袖间摸出两块糖来,附下身去问那孩子:“这家里有人么?”

那孩子点点头,向里面大声道:“囡囡,你家来人了。”歪着头打量一会,见展昭眼里温温和和的样子,一把抢过糖去,转身跑了。

展昭笑着起身,听见里面答应一声,便见一颗顶着簇蓬蓬乱发小脑袋自门内探出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双大眼睛,黑黑瞳仁儿,怯怯向外瞧,待看清来人,小脸上分明鲜活起来:“展大叔?!你怎么来啦?”

展昭笑意盈盈携囡囡进院,一边抚上他蓬蓬乱发,“囡囡,你全好了么?”

囡囡好啦,”囡囡懂事答道,“阿婆吃了展大叔的药,也好的多了。”

囡囡,是谁来了?是不是你爹捎了消息?” 展昭顺目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老婆婆半扶着墙,两眼无神,呆呆立在门口。囡囡蹦蹦跳跳过去,扶住那婆婆,“阿婆,是展大叔来看我们呐。”

是展大人么?”那婆婆甚是激动,急走几步,险些跌倒,被展昭扶住,“婆婆小心。“展昭留意她眼睛,“婆婆的眼睛还是没有起色么?”

那婆婆道:“展大人折煞老婆子啦,这眼睛是好不了了,还不被那畜牲气的。”一面支开囡囡,“去找小宝子玩会,阿婆和展大叔说话。“展昭放下药包,将面人儿递给囡囡:“囡囡去罢。”囡囡得了糖人儿,欢喜着出去了。

展昭待囡囡离开,眉心微蹙,面上显出几许忧色来,犹豫着却不知如何开口,那婆婆却已先开口道:“展大人,阿力是不是有消息了?”神色殷殷,更叫人难以回答。

展昭沉默半刻,道:“昨日在刑部大牢见他,……还好。”自腰间掏出些许银子来,“婆婆,这是……”

那婆婆显已料到展昭意图,极力推道:“大人的银子,我们不能再收了,说起来,咱们实在对不住大人……”

展昭道:“婆婆误会了,这是乔家欠陈力的工钱,共是三两六钱银子,陈力托我转交婆婆的。”

那婆婆不再说什么,收了银子,用袖子擦了眼睛,哽咽道:“不是这些银子,阿力也不会做出这样忤逆的事来,包大人判流刑也是轻的了,老婆子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可怜囡囡还小。”

婆婆不必担心,诸事有展昭照应。” 展昭安慰几句,看看天色起身,“婆婆,展昭还有事在身,这药是公孙先生开的,对眼疾总有些益处。”

那婆婆拉着展昭手送出来,早不知说什么才好,待分别时才想起什么似的,“展大人的伤,好些了么?”展昭转身,温言道:“婆婆放心,已无碍了。”那婆婆才关上门,放心回去。

展昭走不得几步,在槐树下站住,沉声道:“展某要走了,白兄还不下来么?”

白玉堂一跃下树,嘻皮道:“好一个有情有意的猫大人,‘婆婆放心,诸事有展昭照应。’连人犯家事也管,你莫不要收那小孩做儿子么?“白玉堂半学展昭语气,“猫儿你不会发烧了罢?”

展昭见他半分正形也无,也知方才情景被他全看了去,淡淡的扫他一眼,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那便是我发烧了?”白玉堂摸摸自己额头,见展昭要走,闪身拦过,“猫,你去哪里?”展昭被他缠拖不得,叹气道:“开封府。白兄还跟着么?”

白玉堂被他说的甚没面子,倒不好意思再跟了:“爷不打官司,去那里干什么。”见展昭去得远了,方想起来:“展昭,记得了,今晚戌时,水粉坊。”

展昭身形早已不见。白玉堂摸摸鼻子:“什么态度,爷倒成了狗拿……多管闲事了。”

18

开封府。

包拯也不知是第几次对着一叠摊开的卷宗出神,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展护卫来过了?”

午后来过,心事重重的,不见大人,又回刑部了。”公孙策放下茶盏,凑近看那卷宗,卷上只摊开半页,寥寥数行字显露出来,“犯人陈力,常州人氏,入室抢劫等等,最后一行是刑部核批,景佑四年八月二十三日依律斩决”字样,已知大概,“大人,这是刑部发来的?”

包拯略略点头,道:“展护卫可曾说了什么?”

只问大人,听说进宫去了,略待了一刻,又匆匆走了。留他吃饭,也只说有事。”

包拯原本面沉似水,闻言眉头一皱,叹道:“他既知道,便不会袖手旁观了,想不到,这孩子与本府也不说实话了。”

公孙策念及展昭离去时的萧瑟背影,并眉间半隐的一点悒色,总有几分不忍,忍不住替他道:“展护卫也是不想大人为难。”

包拯摇头,忧心更重:“展护卫的心意,本府何尝不知,倘或他仍是江湖上的南侠,自是无话可说,只重伤朝廷命官的重罪,人犯陈力当得,展护卫如何当得?陈力上有高堂,下有幼子,展护卫总是不忍见了。”顿了顿又道:“他跟随本府多年,总为三尺青锋,护一方青天,殊不知青锋之外,亦有无可奈何之事。”包拯默默踱到窗前,目光炯炯落在厅院一角那片繁盛的翠竹上,微风吹过,竹丛间发出瑟瑟的响声。人却似已穿越匆匆岁月,犹记得展昭未仕之时,仍是青葱少年,剑眉一挑,顽皮一句:“兄弟阿超。”又或是三年前行囊简陋,眉宇倦淡中,露出一个风吹不散的笑来:“大人,是展昭又回来了。”来来去去间,少年愈见沉稳,这番意气,从未变了,莫不是自己老了,竟说出这等颓唐话来。

公孙策被包拯说得一时无言,也觉过于沉重,劝慰道:“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依学生看,此案结自开封府,刑部不审而判,总不合宜,尚有律法在先,既是劫持抢劫,原告并无损害,设若乔家让步,或有转机。”

这正是难办之处。”包拯起身,踱开数步,“乔鼎铭与太师乃是甥舅关系,即便他乔家答允,太师也未必答应。”

三年前,因着展昭与庞府公子一段过节,庞太师气咻咻找上开封府,展昭更是为此吃尽苦头,官职也由正四品硬是降成了从四品。外间传闻更是不堪,说是开封府的展大人为了一名优伶与庞府公子大打出手,沸沸扬扬甚是难听。

公孙策想起前日展昭诞辰之事,道:“乔家已认错,展护卫总是心结难解。”

包拯面色凝重:“先生错了,心结难解的不是展护卫。本府所料不错,展护卫此刻必在太师府。”

19

    展昭此刻的确在太师府。

门子通传了近一个时辰,不见回音。展昭也知此行庞太师必会刁难,索性耐心等待。也不知在府门前踱了多少来回,忽听得头上一句:“呦,展大人,您还没走呢?太师今日去宫里觐见娘娘,就不回来了呢。”又有人接口道:“项福,这是跟谁说话呢,哪里来的展大人?”阴阳怪气,一唱一和,奚落之意显然。

展昭抬头,正是庞府的管家项福和庞府二公子庞虎立在门口,先前说话的是项福,出言奚落的正是庞虎。展昭在公门多年,这等言语早已听得惯了,不以为意,拱手道:“庞二公子,展昭求见太师,还请行个方便。”

庞虎立在阶前,俾睨展昭,见他抱剑而立,不过一件普通布衫,穿在身上,越发显得挺拔清俊,屹立如松,更有几分自惭形秽的恼怒,甚或他开口时惯有的笑容也成了嘲讽。庞虎冷笑数声,道:“本公子当时那个,原来是御前的从四品展昭展大人。”有意将“从”字咬得甚重。

展昭知他对三年前长剑当颈一事,仇怨极深,不愿与他多语,只道:“既然太师不在,展昭改日再访,告辞。”

慢着,”庞虎见展昭不为所动,反倒有几分无趣,“我知道你找我爹做什么,你若给本公子跪下认错,叫上三声爷爷,我爹或许会饶了那臭苦力也说不定。”庞虎还待再说,见展昭已转过身来,目光凌厉扫过,似寒冰利剪,洞穿心肺!庞虎见展昭手握成拳,正似三年前被自己激怒模样,只差宝剑压在脖颈之上,不由退开几步,手却不自觉抚上颈间,结巴道:“你……你干什么?”

展昭并未拔剑,字字掷地,道:“庞二公子何必出言侮辱,请转告太师,得饶人处且饶人!”

展昭气愤之余,见路即行,在闹市间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觉腿脚乏力,方缓了下来。他重伤初愈,一日奔走几处,水米未进,此刻一缓越发觉得身上散了架般疲惫不堪。仔细辨识,不觉已到汴水街,原是平日巡街必来的。此刻天色已暗,汴河上灯火点点,若璀璨星河。不觉讶然,展昭阿展昭,你是怎么了,他不过一逞口舌之快,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和他治气起来,转念又道,倘或真是如此,你又救是不救?正思量间,听咚——的巨响一声,接着有人喊道:“了不得,有人跳水了!”。

展昭目力极佳,见前方桥下浮浮起起露出一颗头来,正是有人自桥上跳下。桥上数人指指点点,却无人动。不及多想,身形已动,分开众人,一跃下桥!

深秋的夜晚,河水已是极具寒意,展昭跳入河中,顿感河水冰冷刺骨,被江水一浸,分明一个激灵,看那落水之人正慢慢下沉,提住那人头发。落水之人,便是自尽的,此刻多半也自有一股求生之能,倘或水性不佳,救人者,多半被连带溺水,甚是危险。那人身量原就比展昭壮实,气力甚大,反似见了救命稻草般,将展昭死死抓住,展昭挣了几挣,并不得拖,他水上功夫本就粗浅,伤口还没愈合好,被水一激,胁下伤处,生生撕裂般,气力大大不支。只觉慢慢下沉,模模糊糊间,听桥上七嘴八舌喊道:“快上船,上船!”

打起精神四下看去,果见一艘白篷小船正在几丈开外。船上之人显然也发现他们,搭了长篙过来,展昭一手携住那人,腾出另一只手来,握住长篙,意识沉沉,只觉河水四下漫浸开来,却再无力挣扎了。

20

   展昭只觉身在云里雾里,脚下没个实处,又仿佛置身冰窖,寒冷难耐。依稀是青萝关切道:“展大哥,你怎么啦?”又笑嘻嘻道:“鼎铭是太师的外甥儿,我嫁给他不用人前踏歌,展大哥,你说说,有甚么不好?”轰的一下头脑清明,睁开眼来。打量四周,却是在船上,船身并不宽敞,也只一张小桌,知是汴河边平常寻租来供人赏玩的小船。他一身布衫早已湿透,滴滴答答淌下水来,湿衣贴在身上,略动一动,浑身似寒铁贯身,又冷又重。

   舱外脚步声响,有人抱了干衣服矮身进来。年龄不过二十三四岁,衣饰华贵方脸剑目,甚是清秀,寒着一张脸,见他醒来,冷冷道:“展南侠可是醒了?”展昭原本觉得身影熟悉,此刻更不犹豫,喜道:“丁二弟,是你?”

干什么叫这么亲了,谁个是你兄弟?”这般说话行事的,可不正是丁兆惠。

展昭不以为忤,道:“母亲好么?”

兆惠将手上衣服兜头丢给展昭,白他道:“老太太好得很,且顾自己罢。”干衣丢在身上,又湿了不少,展昭摇摇头,老实换了。

兆惠道:“你这人真怪,每次见你都往水里扎。”

展昭听他言语虽刻薄,总算念及当年西湖边二人行侠的旧事,笑道:“又累你损失一身衣服了。”

兆惠与展昭身量仿佛,原本算着合身的,几年不见,展昭穿上竟宽松许多。更兼见他更衣时,胸腹间一道伤疤,色做粉红,显是愈合不久,想起月华在时,又是恼恨,又是可怜,竟不忍看了,丢下一句:果然是费了,这衣服,你穿着真是难看。出仓去了。

展昭被他说得一愣,看看自身,正想着哪里难看,脚步声又起,道是兆惠去而复返,头也不抬:“兆惠。”

来人一下顿住,笑道:“好妹夫,一别三年,连兆兰也不认得了么?”展昭顿觉头疼:“兆兰快不要笑我了。”兆兰见他虽换了干净衣服,头发尚湿,衣襟早又濡湿大片,兼之兆惠的衣服穿在身上甚是松垮,心中暗叹,展昭展昭,你果然过得不好。

展昭察觉他目光,也知自己此时狼狈,甚是尴尬,清咳一声道:“兆兰,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兆兰这才想起手里的姜汤来,递给他道:“你身上发热呢,怎么不找大夫看?”展昭将脸埋在碗里,垂目道:“也没甚么。”

兆兰看他喝完方道:“老太太不放心,叫我们来看看你。”原来他兄弟一早奔护卫府寻展昭,被展忠告知早搬回到开封府去了,兄弟二人又奔开封府,又说去了刑部公干,不会来了。索性也不找了,租了小船,在汴河上赏玩。不想就碰上展昭救人来。

展昭听说道:“母亲素来疼我,是我该去拜访才是。”

兆兰叹道:“过去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老太太早骂了兆惠,我们这次来一是赔罪,二来也把湛庐还你。”

展昭摇头道:“剑还是留着吧,我用不着。”兆兰素知他脾性,见展昭拒绝,也不再说什么了。

兆兰与他三载未见,乍然相逢,反倒不知说些什么,他二人又均不擅言谈,沉默一阵,兆兰道:“那药是大内密制的,托五弟给你,也不知怎样。”白玉堂送来时,展昭伤口早已好了七七八八,总是展昭不忍拂逆他好意,道:“有劳你惦记着,我用着很好。”

兆兰犹豫着又道:“那女子,听说是和月华极像的?”

展昭被他提及,忽然想起,猛地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兆兰,什么时辰了?”

兆兰被他吓了一跳,疑惑道:“戌时刚过,怎么了?”

21

踏歌一曲,正如三年前展昭所言,着实名动京城。踏歌原是汉曲,初春时节,少女在河边踏青、做歌,唱与心上人的。水粉坊一曲翻新,揉歌以舞,夹了一段盛唐乐鼓,中间昙花仙子踏歌而动。尤以一段水袖功夫为赞,结曲用筝,缓缓道来,余音袅袅,三日不绝。闻者无不唏嘘而叹。此曲一出,京城皆动,那舞者却也如昙花般,其来也迅,其去也疾。有叹无缘的,有称奇的,便是当年有幸一睹的,也旨在酒酣耳热见吐沫横飞一阵,多叹枉然。

白玉堂此时正在包厢自斟自饮,乐得自在。顾盼间引得丫头姑娘们一阵面酣耳热。青萝换了一身水袖长衣坐在后台听丫头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嬉笑着:“五爷看我了呐。”

另一个道:“那个五爷?”

就是白五爷么,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五爷阿。”

那又怎么样,要是展大人看你,就好啦。我听说还有早几年展大人也来过的,可惜这些年却不见啦。”

听到展昭的名字,青萝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了,三年前心心念念惦记的人,怎么会陌生了。风物依旧,女儿一般的心思仍然熟悉如昨:“他该穿什么呢?他若穿红,我就叫他展大人,若是穿蓝,我就叫他展大哥。还是算了,我只叫他展大哥。”

青萝终于忍不住掀开软帘一角,见白玉堂正推杯换盏,不亦乐乎,乔鼎铭和瑞儿早见看见她,遥遥挥手。他,还是没有来。

乐声渐起,却是不能再等了。

君似天上云,侬似云中鸟……长袖翻飞,云亦无形,此一曲为君,盼相随相依,沐日沐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白衣如练,水清且涟,此一曲为君,愿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衣带当风,若蝴蝶翩翩,不见其形;楚歌曼舞,似仙子凌波,难喻其质。两阕方过,乐声转疾,长鼓咚咚,若碧海之中春潮乍涌,当中一舞,姿世绝立。鼓声簇簇,似霜天之下战鼓初擂,长袖挥洒间,似火似焰,如凤凰涅磐,便教高山冰雪瞬间分崩。便在此时,鼓乐忽停。

随着昙花仙子盈盈拜下,宫弦再挑,“人间缘何悲欢,人家缘何聚散,但愿与君长相守,不做昙花一现……”

白玉堂破天荒站起来,叫了一声好!见九娘过来,擎杯道:“九娘的水粉坊,果然是金字招牌,五爷今日算是开了眼。”九娘今日着了艳红色的轻纱撒花萝裙,金丝绣着百蝶穿花,人也如蝴蝶般翩翩穿梭不停,就着白玉堂手里,饮了满杯,笑道:“五爷说的九娘可是不敢当,还不是给台下那人看得。”

白玉堂奇道:“展昭来了?”

九娘笑指楼下,道:“五爷和展大人可是生了嫌隙,怎么一上一下两处看着?”纤指一扬:“那不是?”白玉堂顺目望去,那里有展昭的影子?

 

青萝见台下分明的蓝衫一闪,待跑去寻了,水粉坊前来人如梭,哪里看得见了?乔鼎铭拿了大氅追出来,喘吁吁道:“阿萝,外面还冷呢,怎么不换衣服就出来?”

青萝收起失望道:“里面太吵,我透透气。”

乔鼎铭毫不觉察,眼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阿萝,我从未见你将踏歌舞得今天这样好。”

青萝唾他:“我往日里舞得不好么?”

不是,不是,”乔鼎铭笨拙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萝,你真是美呢。”青萝嗔他道:“瑞儿都不小了,还这样贫嘴。”乔鼎铭为她披了大氅:“外面太冷,我们回去罢。”青萝应着,转身的时候,看见墙角的一盏昏灯,摇曳不定。二人在语声渐低,相携而去。

暗墙处,风吹起青衫一角,却原来,那人在灯火阑珊处。

展昭匆匆别过丁家兄弟上岸,踏歌早已过半,看得他精神分明的一震,及至最后一阕“人间缘何聚散”时,细细思量,不觉痴了。纵使台下掌声如潮,与他却似充耳不闻,心中空空荡荡出得水粉坊,虽有几分由衷欣慰,曲终人散之际,终于怅然若失。

他身上原本高热未退,又浸在水里折腾半日,此时更觉寒意浸骨,偏偏身上又沸热如煎。一手抵上冷墙,站稳了。

听一人道:“有一个人,自命不凡,以为自己都是提了性命做事,只怕辜负了人家,却原来也会在这里黯然销魂,独自伤心。”

展昭艰难回头,苦笑道:“白兄可是在说展昭?”一双眼睛,为着发烧缘故,显得异样晶亮,星眸半启,果然如湖水般清澈。

白玉堂哼的一声,抱肩道:“我说错了么?你想不到今夜会是她吧?——猫儿,你干吗用这么幽怨的眼神看我?”

展昭摇头道:“白兄错了,展昭说过,我视青萝如妹。”

白玉堂别扭道:“你不承认也罢,我不与病猫争。”展昭感激一笑,又道:“白兄,展某还有一事相求。”

白玉堂紧张道:“你这臭猫又有什么事?”

展昭呐呐道:“烦白兄送展昭回去。”

呼——白玉堂松一口气,几乎笑出声来:“不逞能了?你说罢,去开封府,刑部大牢,还是医馆?”展昭摇头,“都不是,我想回家了。”

白玉堂夸张道:“不会罢,护卫府这么远,猫儿你害我?”

22

车声辚辚,车内寂寂。

马车不算大,但布置的却极为精致舒适,一色雨过天青的装饰,茶水食盒一应俱全,角落里一只小小香炉萦绕轻烟,素馨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淡雅宜人。正是九娘代步之物。白玉堂与展昭分左右各自靠在一侧,展昭似是倦极,自上了车便不再说话,头倚在壁上,连眼也懒怠睁了。

白玉堂情知他装睡不愿与自己说话,却忍耐不住,试探道:“猫儿,猫儿。”白玉堂一连几声,不见回应,侧目看他眼角之下,淡淡青痕,苍白的脸在光下暗影之下,不见半分血色。暗道,这猫果然累得狠了。正待作罢,哪知展昭淡淡应道:“什么?”仍是没有睁眼。

白玉堂倒觉不好意思,道:“那个,那个,你吃了没有?”

展昭待要说不劳费心,怎奈腹中不合时宜的一阵肠鸣。顿教他微微红脸,再也装不下去,睁眼道:“确实有些饿了。”

白玉堂知他面薄,强忍着笑揭开食盒子,上面一层,是热腾腾一碟蒸饺,端出来给他。展昭果然孩子似的,捏起一只便吃。白玉堂见他吃得香甜,想起午间在刑部官房里虎皮小猫饿得喵喵四下乱转,亏得开了门,被老张头抓在手心里,“展大人屋里什么时候多了只猫,造孽呦,饿成这样子。”再也忍不住,哧儿——的一声笑出来。

展昭抬眼看他:“你笑什么?”白玉堂恶作剧心起,笑道:“猫吃猫肉,果然是香,可怜兆惠的礼物被你糟蹋拉。”

展昭先是一怔,剑眉微拢,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随即头伸出窗外,方才吃得悉数吐了出来。白玉堂强过碟子急道:“你不吃也不要糟蹋么,怎么连玩笑都禁不起,真是。”

展昭被他一折腾,只觉胃里翻腾,再没食欲;身上急出一身汗来,一阵阵发虚,咬牙道:“白玉堂,你到底有没正经话?”

白玉堂见一碟中整齐,不过堪堪少了三个,有些后悔,“正经话么,这是青萝丫头的一番心意。”展昭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白玉堂接着道:“你别怨我,你当她妹妹也罢,月华也罢,今夜这是丫头的意思,你没看过踏歌,丫头定要我叫你来的。她明天便要随胖丁儿回原籍去,不过见你一面,你竟有这么为难?”展昭叹一口气,索性又闭上眼睛。

白玉堂冷笑道:“猫儿,你果然变了。你当我不知么,那年你借酒发疯,不知说了什么,那丫头回来路上,一味的摇头。你道她愿意么,乔老爹原就是输了田产来汴京讨生活,这一次却连她输上,庞家固然得罪了你,只是你堂堂南侠,就是这般心胸么?展昭啊展昭,你如今做这可怜样子给谁看!”

展昭身子随着车子颠簸,嚯的一僵。白玉堂眉毛一扬,五爷就是要逼你说出心里话来。哪知展昭只眼皮动了动,淡淡道:“我知道。”

白玉堂犹如一记重锤打在棉花上,没得半点回音,甚是懊恼,待要说话,展昭又道:“白兄,我着实累了。” 这话明显是教白玉堂闭嘴,展昭素来温和,说出这话,已是重的了。

白玉堂果真不再言语,展昭啊展昭,你当我真不知你想什么,乔鼎铭精明算计,纵然大度起来,你还怕他过后生了嫌隙,会对丫头不好么?白玉堂心下暗暗叹息,忽的想起一事,待要张口唤展昭,看他呼吸沉沉,竟是真的睡着了。

23

   展昭觉得是在做梦一般。如果说三年前是梦,那么半月前,恐怕是再真实不过的梦了。

学府街,乔家。

   展昭并不是第一个到达的。衙役们早将事发地乔家后院团团围住,余下人等包括乔家家仆都退至前厅。秦捕头负责京畿百姓安全,早早接到报案,此刻正立在阶下,张罗人布置喊话,见展昭张龙赵虎一行过来,略松口气,迎上去,将情况大致说了,末了道:“展大人,人质尚年幼,再耗下去,恐怕不好,属下看还是先遣一人劝服下来,不动兵刃,才是上策。”

展昭凝神听他说了,一面打量院内布局,前院都是衙役仆人,余光瞥见乔鼎铭和庞虎,背着光在厅子里,看不十分清楚。略一思忖,点头道:“如此我去。”一面命一旁取家丁衣服。

秦捕头忙制止道:“大人不可,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让属下们去。”展昭摇头道:“你们既已露面,不便再进去,还是我去。”秦捕头待要再说,展昭已摆手道:“秦捕头不必说了,派兄弟们接应便是。”秦捕头也知此间论身手,机变展昭最是合适不过,拍拍展昭并不厚实的肩膀,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小展,自己小心些。”展昭微微一笑尽在不言,这小展二字,乃是私谊了。

展昭转身见方才领命的小厮两手空空杵在那里,眉头一簇,待要说话,那小厮已先哭丧脸道:“展大人,我家老爷和二爷吩咐,此事不劳展大人插手。”展昭又急又气,道:“胡闹,人命关天,他们当什么!”

赵虎指那小厮道:“你,快把衣服脱下来!”那小厮待一犹豫,赵虎眼一瞪:“你家少爷还要命不要!”小厮便不敢再说什么,将外衣褪下了。张龙见展昭接过来要换,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平心而论,乔家出事他兄弟私下是有几分高兴的,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三年前的事,其中缘由,展昭不说,开封府的人也绝口不提,只是此刻叫他出面,太也为难了些。一面拦过,低声道:“展大人,还是我去罢。”展昭自然知他心思,笑道:“算啦,你若出了事嫂子只怕会唠叨死兄弟们,小弟只身一人,还是我去好些。” 展昭平日极少玩笑,这话多是说给大伙儿宽心的,展昭不知说了多少次,张龙苦笑,公孙先生只怕不比你嫂子唠叨得少。展昭低头已更衣完毕,见张龙忧心模样,一手覆在他手背上:“张大哥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未落,便被一尖刻声音插进来:“展昭你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我知道你记仇,你嗦摆臭苦力害我表弟,现在反装好人么?”

赵虎看不过去,挥着拳头粗声道:“姓庞的,你说的什么混帐话,再说一句,赵爷第一个饶不了你!”

展昭道:“展某正在执行公务,庞二公子请慎言。”展昭说得再是平和不过,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透过普通的家丁服饰,依然散发出来。庞虎被这股气势逼得退开一步,躲在乔鼎铭身后:“展昭你想怎么样?你们开封府仗着人多要欺负人么?”手里仍是比划,气焰收敛了不少。

秦捕头匆匆过来,“展大人,已准备好了。”展昭应了一声,正待进院,忽地被人一扯,竟是一直闷声不语的乔鼎铭。

乔鼎铭双目尽赤,双手捉住展昭臂膀,眼神散乱,哑声道:“展昭,你放过我的孩子,乔鼎铭对你不住,你去和他说,你们放过孩子,乔鼎铭答应你回家乡去,再不回来,再不与你争了。”

事起仓促,任谁想不到一向人前老实怕事的乔鼎铭会如此,乔鼎铭力气甚大,几人扯他不动,展昭几次欲抽身被他捉住不放,又恐运功伤了他,一时挣不得脱。乔鼎铭口中不停,喃喃道:“你不是要阿萝么,我把阿萝也还你,我再不与你争了……”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到他脸上,“乔鼎铭,你糊涂!”乔鼎铭一怔,不可置信的抚了脸颊,五个清晰的指印渐渐地浮了上来,白胖的脸上,瞬间通红!四下俱静,乔鼎铭松开手来,一语不发。

展昭目光冷冽:“这一下,是为青萝打你!”

展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乔鼎铭身后:“乔夫人也信不过展昭么?”

青萝听见开封府的官差来了浑浑噩噩被丫鬟扶着出来,仿佛听见自己名字,听见展昭说话,浑不知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了,就见展昭神情疏忽一黯,随即目光决绝,不见喜怒:“展昭以性命担保令郎无恙。”展昭分开众人,直奔里院。

展大人!”“展大哥!”众人要拦,哪里容得。

恰在此时,里院哇——的一声儿啼,凄厉异常。

24

    喊话的停了好一阵子,陈力反倒有些沉不住气。初时看着一张酷似乔鼎铭的小脸,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只是,这痛快很快被无边的恐惧取代。瑞儿一串的眼泪挂在小脸上,小嘴一扁,又要放声,陈力烦躁道:“不许哭!”便在此时,外间有喊话声又响起来:“兄弟,我能进来么?”声音不大,刚好清清楚楚传至耳边。

陈力吓了一跳,手中尖刀一紧,携着瑞儿闪身至窗前,见一个家丁服饰青年正迈步进来,警觉道:“你干什么?不准进来!”

那人脚步一顿,果然不再前进分毫,双手摊开,恳切道:“兄弟,我是新来的,我叫阿超,”陈力打量家丁服饰的青年,瘦长的身子,吃不饱似的,有几分单气。眉目清楚,总像读书的秀才一般。

透过窗隙展昭也在打量陈力,黝黑的面堂,应是长年在外劳作造成,倒和一般苦力没什么区别,想不到所谓的歹徒悍匪竟是这样一个人,眉目略皱,叹道:“兄弟,到底有什么难处,为什么闹到这个地步?说说好么?”

难处二字,正教他一身苦处翻涌出来:“乔鼎铭不让我囡囡活命,我便要他儿子的命!乔鼎铭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短刀又紧贴上瑞儿脖子,锋利的刀刃,瞬间在孩子颈上割出一道血口来,瑞儿又吓得哭出声来。

展昭看孩子脸色惨白,显示吓得不轻,心中忧急,再下去这孩子势必出事。一面思索如何尽快近身,一面镇定道:“兄弟,有什么为难事,请说出来,小弟可以帮你,孩子还小,被你吓着了。”

陈力不耐烦道:“你为什么帮他说话,阿玲不在了,囡囡也活不成了,你不懂,你不懂,失去亲人的滋味,你不明白!你们谁也帮不了我!”

兄弟,你冷静些,你说的,我明白……”展昭吸一口气,慢慢道:“因为我也曾在一夜之间失去至亲。”陈力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秀才般齐整的年轻人脸上会显出这样一种痛来,平静,压抑,又好像家乡太湖边的小船,水波滑过,痕迹慢慢就消失了不见。陈力犹豫道:“你叫我兄弟?”

是,”展昭缓缓行了几步,见陈力没有拒绝,索性坐在台阶上,对着他,斯文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我小的时候,母亲说过,天下男子都是兄弟,天下女子都是姐妹,所以,我叫你兄弟。——兄弟,你可愿意听我的故事么?”

 

七月刚过,暑气仍在。青萝做在里间,看外面人来来回回,庞虎低低的咒骂。日影短短长长,仿佛过了许久。瑞儿先时还听见几声哭声,此时,却静的可怕。“乔夫人也信不过展昭么?”展大哥,展大哥,青萝怎会不信你?青萝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有看清展昭,三年了,仿佛没有变,仿佛又变了。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太师府的寿宴上。他似乎并不受欢迎,送了礼,便走了。那时青萝害喜的厉害,出来透气,看见展昭竟立在围廊里,望着几株花树出神,来来往往的仆役从身边走过,反有些碍事。青萝也看那花树,比护卫府得好看。初来的时候,院子里紫藤正盛,青萝常常梦见展昭在树阴斑驳里,唤她的小名,醒了,又疑惑,他叫的不是月华么?

乔鼎铭挨身过来,低声道:“阿萝,你歇会吧,有我在呢,瑞儿不会出事。”

我知道。”青萝恍惚看着乔鼎铭,我是怎么了,我是瑞儿的娘,不是该担心瑞儿的么?

 

兄弟,你怎么流泪了?”

是么?”展昭转过身来,并不避讳,反而努力偏过头,看着陈力的眼睛,似乎又笑了一下,反问道:“陈大哥,你不是本地人?囡囡是你的女儿么?”

陈力握刀的手微微的抖起来,“我太湖边长大的。阿玲说,无论男女,我们的孩子都叫囡囡。”

太湖?大哥也是常州人么?”展昭似乎是带了一丝惊喜,目光却敏锐的扫到陈力刀口下的孩子,小小的头似乎蔫蔫有些耷拉下来,绝拖不得了!

陈力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兄弟可亲起来:“阿超兄弟,你也是?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回去罢,不要给乔家做工了,乔鼎铭和陈管家都不是好人。我为他做三年苦力,一分工钱都没得,不然囡囡也不会没钱看病。”

展昭摇头道:“陈大哥你错了,是乔老爷让我来拿工钱给你的。你让我进来成么?”

阿超的眼睛里写满诚恳,淡淡的光影,分明的随着衣间皱褶变幻着,眉眼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友好。陈立沉默着凝视了许久,终于软下来:“兄弟,你要进来,先把手绑起来,我不是信不过你,” 陈力往往外间攒动的人头,“我是信不过他们!”

展昭接下腰间系挂,因是自缚双手,难免吃力,陈力定定看他最后打成一个死结,冲自己晃一下,“陈大哥,我能进来了么?”

门开了。

不过是乔家的卧室。展昭打量着里面陈设,飞快算计着,陈力和孩子退在左边角落里,满脸戒备。离门尚有些距离,中间隔了两把椅子。展昭转身间给孩子一个镇定的笑容,那孩子似乎吓得呆了,没有反应。展昭顺手拉开一只抽屉找寻着,随意道:“陈大哥,乔老爷欠你多少钱,我们多拿一些?”

陈力老实道:“我不要,我只要我的三两六钱银子。”

展昭笑笑,取了碎银子,平静道:“大哥你真是好人。小弟认识一位公孙大夫,医术高明的很,可以带囡囡去看的。”

陈力一手扯着孩子,一手把着尖刀,手下很是不便。展昭双手被缚,无论怎样,银子很难递到他手上。展昭试了几次不成,苦笑道:“陈大哥,你还是不肯信我么?”

不,兄弟,我信你。”陈力手上略松,眼看就要放下刀来,突然,瑞儿似乎意识到什么,竭力的哭喊出来:“叔叔,叔叔,你救我啊!”陈力猝不及防,如惊弓之鸟般,手上复紧, “这钱,我不要了!”

便在此时,听外间一阵高喊:“展昭,你把我侄儿怎样了!”

展昭?!你是开封府的展昭?!”陈力不可置信的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目光狠烈,“你不是乔家的人,你骗我!”

展昭暗自叹息,镇静道:“陈大哥,你听错了。”手腕一翻,陈力手上吃痛,一手松开瑞儿,展昭提他起来,护在身后,便在此时,陈力疯狂一般,不知哪里来了一股蛮力,提了刀乱划起来,毫无章法。双方身子已近到不能再近,依展昭平日功夫,自会避开无碍,只是他身后是孩子,避无可避!

仓促间展昭脚下钩过一把椅子,砰的一声,陈力呆呆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把刀刺进展昭的身体,深没至柄,而后是鲜红的血液涌出来。 瑞儿哇的一声,哭叫起来。展昭脸色苍白,瞬息间,鲜血湿透了衣裳,强撑着起来,道:“好孩子,没有事了。”

秦捕头张龙赵虎等人一拥进来,按住陈力。乔鼎铭冲出来,险些撞的展昭一个踉跄,上下仔细检视孩子全身,方吁一口气,想起展昭来:“展大人,多谢你。”展昭一下松懈起来,感觉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微微一笑,用了极细弱的声音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展大哥,他叫瑞儿。”青萝挤进来,代乔鼎铭答道。

瑞儿,瑞儿,似乎是很好的名字,展昭已没有力气思考,仿佛好多的脸凑过来,搅在一起,而后,便是极清晰的一句:“展大哥,你怎么啦?”

25

    “你们又来干什么?”张龙寒着一张脸,挡在门口,“开封府不欢迎你们!”

乔鼎铭扬扬手中礼包,白胖的脸顿时绽开了一个讪讪的笑来:“张大哥,我们,我和阿萝只是想看看展大人……”

 “张龙,”白玉堂不知何时立在阶上,冷冷道:“叫他们进来。”白玉堂脸色有些暗淡,说完便转过身,留下一个生硬的背影。乔鼎铭要跟着,白玉堂察觉了,霍然回身,目光惊电般地落在乔鼎铭身上,锋利如刀。乔鼎铭便刹住步子,将手里的药材塞给青萝,“阿萝,我在外面等你。”青萝看看乔鼎铭,乔鼎铭回回手,没有说话。

正是雨季,一场暴雨过后,后院处处滴翠。上好的锦缎丝履踩在青石砖地上,似乎有了凉意。过了月门,北边游廊再进去展昭住处,已在眼前了。他三年前搬回来这里的,青萝最是熟悉不过。

前面的白背影疏忽停住,白玉堂转过身来,犹豫道:“丫头,你真的要见他?”

青萝以为白玉堂会出言讽刺,堪堪一声丫头,被冷落的复被温暖了的感觉袭上了心头,青萝不敢看白玉堂,眼圈儿一红:“白五爷,你还是骂我的好。”

白玉堂道:“我骂你做什么?——你也不必自责,三年前你已给了他一刀,如今这一刀是他自找的。”

依白玉堂的性子,倘或骂上自己两句,搁开了,或许还是好的,他越是这般说话,青萝越觉得展昭伤势严重,对他不住,更兼“三年前一刀”的话是自己万万承受不住的,不由轻轻抽泣起来。

 白玉堂被她吓了一跳,他心思灵透,立时明白,缓和道:“傻丫头,你什么时候见五爷骂过女人了。”

青萝越发眼泪如串珠般,白玉堂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皱眉道:“丫头,哭什么?叫病猫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这已是白玉堂最大限度。换了别人,只怕一句“你是看他的还是来哭他的”早说出来也说不定。

青萝收泪委曲道:“我以为,你们再不会理我了。”

 “风尘三侠少了红拂女,还叫三侠么?”白玉堂一笑即敛:“丫头,你要是来谢他,就罢了,他说救瑞儿是他分内之事。”

青萝直视白玉堂双眼:“白五哥,青萝知道,我已不配再见展大哥。可,我总要见他。他当我是会舞剑的丁小姐也罢,踏歌的叶青萝也罢,我,我……总是要见一见他。那一年你问我展大哥说了什么,我如今也说给你,他说,你走了,我纵有心事,与何人说?白五哥,展大哥真的不愿见我么?”

“丫头,你既这样说,我也告诉你一事,展昭从未怪过你,这三年,他不见你,自有他的苦衷。展昭这个人,虽然有时固执得讨厌,并不是放不下的。他来开封府之前,在江湖上叫做南侠,你可知道?”

白玉堂叹了一口气,想起当日苗家集的情景,展昭留下的字条儿,“不义之财,见者有份,常州阿超字。”心头怅然,“他那时骄傲得紧,只怕……”白玉堂想说只怕我也及不上,终于说不出口,沉默半晌,方道:“他和月华的亲事,也是那时定下的。他一生从不负人,月华是唯一一个。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的。他决定的事,决无更改的,便是从头来过,他也不会,你可明白?你和他之间,你只当他是虬髯客罢。”青萝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良久方点头。

白玉堂接着道:“丫头,五爷识人无数,看人总不会错,乔鼎铭对你总是好的。你跟了他,猫也就放心了。”青萝想起展昭那年的话来,“你若嫁人,或是贫寒富贵,总不可似我这样”,终于明白他苦心一片,心头一阵惘然,也不知是喜是忧,直直地看着白玉堂:“白五哥,那一年在水粉坊里,你说我和丁姐姐一个样,我如今再问一问你,我果真像她么?”

青萝一双妙目,微微泛红,长睫上泪痕犹在,脑后攥成一个少妇时下的碧罗发髻,与三年前灵动娇俏的气质迥然有异,别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姿,越发如月华般洗练温婉。白玉堂摇一摇头,道:“不像。”又道:“快进去罢。”转身之时,白玉堂轻哼一声:“才怪。”

房门虚掩,应手而开。一股浓浓的草药香气夹着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甚暗,正值八月,小窗却只开了半扇不到。“病猫,丫头来……” 白玉堂挑了布帘进去,忽的住口,脸色大变!青萝蓦地一阵心惊,不暇多想,急急向里看去,床上被褥齐整堆在床侧,哪里有展昭的影子?

 

26

低矮的土坯架着一个茅草的顶子正是临时搭建的而成。四壁清寒,屋内有一盏油灯,并没有燃着。稻草泥糊的墙上,挂了一个胖娃娃风调雨顺的旧画,早褪了颜色。因是才下了雨,屋内湿气甚重,暗沉沉散发着不知名的腐败气味。

屋内,是一老一少。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格棱子映照里间年轻人身上辉映出一层淡淡的晶莹玉色,年轻人有些萎顿,炎暑天气,却穿了一件深色的夹棉布长袍,匆匆挽就的长发,有几分散乱,沾了两片柴草枝叶,脱了一绺出来,更显得荏弱伶仃,双眸如湖水般澄明清静,正是展昭。

陈婆婆将一只粗瓷碗推给展昭:“阿超兄弟,你莫笑话了,家里实在没有什么,你第一次来,不嫌弃多少喝点蛋茶吧。”展昭闻言果然喝了一口,道:“婆婆做的好蛋茶。”他口中发苦,只浅浅抿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陈婆婆遗憾道:“这是他们北边平常的东西,我们喝不惯,等阿力出来,请你喝咱们常州的阳羡茶最好。”

“阳羡茶?”展昭苍白的脸上带了些迷惘,“我离家许久,多年不曾喝到了。”

 “馋了么?”陈婆婆越发觉得展昭孩子般,道:“多亏你们照顾老婆子和囡囡,还有你请来的公孙大夫,人和你也一样的好。等阿力出来,也叫他一起来喝。”

提起公孙先生,展昭忽然有些心虚,仍是笑着道:“好。”

展昭坐了一阵,越发觉得伤口疼痛起来,知道不好,撑着桌子便要起身告辞。一阵剧痛险些跌坐回去,展昭双手紧握,浑身颤抖, 紧咬着嘴唇,虽是极力克制着,还是极轻地哼了一声。陈婆婆眼神不好,听力甚是灵敏,立时察觉了,扶他坐下:“阿超兄弟,你怎么了?手怎么这样凉?”

展昭出了重重的一层冷汗,喘息一阵,轻轻道:“没事,来时走的太急了。”转而又道:“婆婆的眼睛可有起色?我再教普济堂送几副药来。他们问起来,婆婆只说帐记在在姓展的上……” 展昭话音攸然而止。

“你姓展?”陈婆婆果然神色立变,痴痴呓语道,“你是开封府得展大人?我们阿力是你抓住的?”

展昭发现自己失言,暗暗后悔,婆婆若骂我两句,便也罢了,我的心意,她未必再接受了。 吸一口气,道:“是。”那婆婆恍若未闻,仍是痴痴道:“我们阿力是你抓住的?”

展昭连唤几声,见婆婆始终不理,叹息一声,他伤口痛得厉害,不敢多待,撑着起来,及至门边,被陈婆婆叫住:“展大人,我们阿力说你是好人。”这一番话,几乎令铁骨铮铮的汉子,掉下泪来。自入官场,有背地里骂的,明面上逢迎的,殊不知好人二字,与他便已足够。

出了陈家院子,展昭便开始后悔起来,不过几步,便行的极艰难,轻飘飘如在云端,腿已开始不听使唤,展昭苦笑,这般是决计回不去的了。他开始佩服自己怎么能出来这么远,府里面若发现他不在,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索性倚在陈家门前,闭目待眩晕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吸气,展昭睁开眼来,竟是公孙策王朝等人,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抽泣的正是王朝,几人都不说话,倒像专看他的。展昭见他们找了来,又惊又喜,蓦地一阵心虚,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来,讨好道:“还是先生知我。”

公孙策白他一眼,强装生气道:“我不知你。若不是你帐上空了,拉柴的小艺特地告诉了,我们可那里寻你?”一面絮絮拉住他,展昭不妨险些被拉得一个趔趄,故意道:“先生轻些。”

“你也知道疼了,人家的柴车你也搭来坐,还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样子么?”

27

     这一夜从未这样子安稳过。

展大叔,展大叔。”天不过刚刚亮,展昭便被毛绒绒湿乎乎的东西碰醒,睁开眼来,便见窍哥儿,双手托腮在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忽闪闪的,床边还卧了一只虎皮猫儿。展昭便是被小猫儿弄得极痒,微微笑道:“原来你没有作了包子。”

这几年展昭不在,忠叔请了自家侄儿一家过来打理照看,窍哥儿便是他们的孩子。那孩子一见展昭醒来,欢喜道:“展大叔,你可醒啦,你怎么啦?又生病了么?”展昭被孩子说得不好意思,坐起身来,昨夜种种不适散了大半,“谁说的,展大叔好得很呢。”

你每次回家都是这样的。”窍哥儿咕哝道。

瞧瞧,”白玉堂挑帘进来,满脸笑意,“孩子都知道了。” 顺手将手里的衣服丢给他,“猫大人,还不起床么?”

展昭这才想起昨夜和白玉堂坐车回来,后面竟没了印象,赧然道:“昨夜可是白兄送我回来的?”

白玉堂被他一提醒,几乎跳起来,一觉踩上床沿,指着展昭道:“展护卫,猫大人,你倒忘得快了,你去做龙王爷女婿,我不管,半夜要死要活得又不肯去医馆,害我到处请大夫。”

展昭白他一眼,揉揉有些发痛得手腕,道:“昨夜可是先生来了?”

白玉堂道:“就知道你狡猾,你不肯回去,少不得要请公孙先生过来。”

白玉堂见展昭看着手里蓝衫不语,道:“包大人给刑部打了招呼,你伤还没好,不用过去了。”

用过早点,展昭顿觉无处可去,出来院中,入目是满满的青翠,半年不见,墙根下栽种的一丛修竹,如今已窜了一人多高,水洗得叶子在晨风中摇曳生姿,枝干挺拔,直冲云霄般,看得人神气一爽。

展昭心情甚好,见白玉堂牵了马过来,道:“老鼠,你怎么还没走?”

白玉堂不以为忤,指着绿竹道:“我还道你学会风雅了,一丛竹子还贴着墙角种,别别扭扭的,我是竹子,憋都憋死了。”

展昭道:“白兄要种竹,自然要漫山遍野才是。”

白玉堂嘿嘿几声,恍然明白过来,咬牙道:“你什么意思?”展昭反笑道:“字面上的意思。”

猫,你皮痒了不是?”白玉堂做势就要拔剑。展忠远远看见,喃喃道:“天可怜见,小官人总算又笑了。”

闹了一阵,白玉堂正色道: “猫儿,你骑得马么?”展昭笑容立敛,低下头去,思量半晌叹道:“也罢,我总是拗不过你们。”

 

乔鼎铭不到四更起身,他是大户,虽讲轻便,仍是整整收拾了五大车,临行前又将各处捆绑亲自查验了,待事毕了,天已大亮。

青萝坐在妆台前,见乔鼎铭一身湿漉漉,也不知是汗是雨,诧异道:“下雨了么?”

乔鼎铭在额前,抹一把道:“没什么,不大,一会便停了”,又道:“瑞儿起来了么?”

忽然之间,青萝的说话声,被外间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淹没,接着便是一声拖长强调的:“起客,动身啰。”仿佛当年花轿盈门时的喊叫。

乔鼎铭不好意思地笑笑:“阿萝,你别笑话,我们家乡的旧俗,迁屋迎娶都要这般的。”

青萝道:“我笑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听见,既已嫁了你,便随你的俗了。”

乔鼎铭替青萝将碧海青天的翠金步摇插上,道:“阿萝,我从未想过你跟我回家乡去,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那时笑我。”青萝一下子想起马上大红官衣,还有绞缠在官帽上的杏黄剑穗儿,欲静不止。垂了眼道:“都是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乔鼎铭道:“阿萝,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青萝自镜中见他目光恳切:“三年前,若不是岳父,你会嫁给我么?”

这个问题,青萝在心里想了无数遍,轻轻道:“爹爹都不在了,你还说什么,总之爹爹的债,我是要还你的,这一辈子,我都还你罢。”

乔鼎铭欢喜的什么似的,白胖的脸上忽的展开了一个极大的笑容:“阿萝,这一辈子,我从未有今天这样欢喜。”

青萝转过身,眼中一片黯然,想起白玉堂的话来:他决定的事,决无更改的,便是从头来过,也不会……。

28

古道西关,蔓草凄凄,清秋冷落,最合离别。

无那人,无那人。

青萝失望的放下帘子。瑞儿头一次出远门,兴奋的四处指指说说,青萝初时还应付几句,后来便渐渐沉下脸来,乔鼎铭怕他责怪孩子,道:“瑞儿,自己看吧。”瑞儿便乖乖住嘴。忽地,瑞儿,指着远处道:“马,有马过来了,娘,是展叔叔!”

白玉堂道:“猫儿,那可不是他们。”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向前方疾驰而去。片刻之间,两匹马已错开几丈,展昭轻轻摇头,一纵缰绳,随即赶上。

 

白玉堂偏身下马,一旁拽过照乔鼎铭胸前一捶,“胖丁儿,真有你的,五爷也被你唬了去。”

乔鼎铭吃痛,只是嘿嘿笑着:“庞妃娘娘有喜,大赦天下,鼎铭哪敢居功了。”

青萝下车,一眼见展昭立在马上,迎面朝这边行来,抬头恰遇着他的眼神,两人目光相对,展昭微微笑了一下,自马上下来。一人一骑。初升的日头,给展昭的半边脸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发丝也随风飞扬起来,温暖如煦,恍若初见。

你便当他做虬髯客罢。

纵有千言万语竟也没说出口,青萝道:“展大哥,你好了么?”

展昭道:“好了。”

展昭撒了缰绳,任马在一旁撒欢。同青萝默默行了一阵。二人皆是无语。

青萝看不远处乔鼎铭与白玉堂说的甚欢,不时爆出笑声。有些羡慕起来,悠悠道:“展大哥,鼎铭对我极好的。”

展昭点点头,“我知道,”展昭自袖间掏出一方帕子展开来,青萝认得,是那只锁片。展昭锁片交到青萝手上“瑞儿与我极是有缘,这个留给他罢。日后路过汴京,便来开封府看看。就当,“展昭负手片刻,低头驻足道:“就当来看看哥哥罢。”青萝想哭,终于忍住:“展大哥,我记得了。”

白玉堂携了乔鼎铭过来:“丫头,说完了没?”

青萝嗔道:“白老鼠总是这么讨厌。”

咦,胖丁儿给你吃了什么,牙尖嘴利的,又不叫五哥了?”白玉堂笑意盈盈。

瑞儿极是欢喜,挣脱奶娘,跳下车来,“展叔叔,你会去锦州看我们么?”展昭弯下腰来,抚了瑞儿圆圆小脑袋,笑道:“会。”

那么,”瑞儿小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转,淘气道:“我长大了要同你学功夫。”大伙儿不防,轰得笑起来。白玉堂刮他鼻子道:“小鬼。” 展昭驻了笑,道:“好的,叔叔到时一定教你。”一面道:“时候不早了,启程吧。”

车子复又前行。

车行许久,青萝回头看时,秋风正劲,一人一骑仍在道上,吹起他的长衣,初升的秋阳照在他身上,踱了一层光亮。

回头坐在车里,便想起那首踏歌来,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怔怔落下泪来!

尾声

三月后,仍是古道西关,大雪初霁。

陈力发配边关,展昭送行。

陈力道:“展大人,陈力能够活命全仰仗大人周旋。”

展昭道:“陈大哥不必客气,叫我阿超便是。此去边疆好生保重。婆婆这边自有展昭照料。”

陈力欲言又止,终于道:“展大人,有一句话我想问你。那日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展昭一怔,旋即轻轻笑道:“自然是真的。”展昭举目远望,四野茫茫一片,悠悠道:“那是许久以前的事啦,久的我都忘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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