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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中国首部打工子弟作品-跋

作者:怀旧船长 发布时间:2017/03/13 14:12 阅读量:723

1999年冬天,我在北京万寿路街头的电线杆上看到一则广告:请问你是打工子弟吗?请到打工子弟学校来上学。当时做记者的我,记下电话打了过去。电话里是一个疲惫的男中音。他就是中国最大的打工子弟学校——北京行知实验学校校长易本耀先生。

次日,小雪。当我走进位于北京海淀区五路居一个废弃的工厂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飘着雪花的露天里,成排摆放着小板凳,穿着各色衣服的孩子们拖着鼻涕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趴在小板凳上答题。由于教室不够用,只能在露天考试。而他们的校长,将我迎进没有暖气的狭小板房,开始了一天的采访。

行知打工子弟学校创办于1994年,在北京五棵松菜地的泥桌椅上诞生,学生家长是来自全国的在京务工经商人员,因无北京户籍和收入低微,无法进入公立、私立学校上学。打工子弟学校这一新出现的社会现象处在边缘和夹层,国家在法律层面并无涉及,故学校屡遭停课、驱赶,搬迁频繁,处于流动状态。易本耀校长以“当代武训”的精神,艰难办学,尽力减少流动儿童的失学率。

于是,我发表了长篇报道《京城,有家流浪学校》,被全国六十余家媒体转载,影响海内外。香港“世界宣明会”、华侨任玉书女士等机构和个人纷纷伸出援助之手,维系着学校的生存,学校规模最大时达6000人。随着各界的持续关注,行知学校引起了高层的重视。2004年,其时国务院总理温家宝邀请行知学校的100名学生代表到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幼儿园过“六一儿童节”,并亲手送给孩子们书包和文具,鼓励他们奋发图强。

斗转星移。忽忽十六年过去,坚忍的易校长已华发苍颜,但他的坚持使72000多名打工子弟免于失学。这十六年间,我也从一名记者成长为作家,虽与易校长的联系从未间断,但除了奔走呼吁并无实质帮助。2015年冬,我再次来到迁至北京海淀区龚村的行知学校,希望略尽绵薄之力,用一学期时间教导孩子们写作。

于是,就有了再次与行知结缘的机会,也有了本书的诞生。

2016年上半年,因京城交通拥堵,我每次上课都要在5点以前起床,穿过北京城到行知学校授课。由于学校没有礼堂,只能将两个班64名孩子合并在一起上课。从冬至夏,我经历和体验了与孩子们心心相印的学习历程。我常常被孩子们孜孜以求的学习精神感动,也被他们的改变和进步所震撼。

有一位叫热依拉的新疆维族女孩,插班来的,汉语听说读写都很困难,第一篇作文写了一百来字,拼音居多且错漏百出。她胆小内向,下课时不敢跟汉族的小朋友一起玩。我找她聊,告诉她我可以做他的父亲,会像女儿一样关爱她,让她刻苦习字。同时,我在课上号召同学们要与她一起玩,因为无论什么民族、来自什么地方,都是我们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里的成员,互敬互爱才是好同学。不久,我观察到她在下课后已和同学们一起踢毽子了。更为可喜的是,她在我的鼓励下刻苦学习,写作水平大幅提升,到期末时已能写出七八百字的良好等级作文。

刘耀娜是一位从小经历磨难和痛苦的女孩,有一次训练写作时她拒绝写妈妈。我问她为什么?她眼泪下来了,低声说妈妈双腿残疾做网店客服……我告诉她,妈妈残疾更应该受到关注和尊重。细问之下,她才吞吞吐吐讲了自己的故事——妈妈从小残疾,嫁给爸爸后遭到毒打,后来在姥姥的帮助下从内蒙逃到北京求生,受尽歧视。我当即在课上给孩子们讲,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小孩子也难以改变生存现状,但我们都是平等的人,你的妈妈身残志坚自食其力,是我们学习的模样,都应当敬重她!你要用勤奋的努力取得成绩回报妈妈。耀娜从那天起眼神里有了光泽,学习异常勤奋,别人练习句子写一遍,她要写三遍、四遍。几个月后,在作文颁奖典礼上,她的妈妈坐着轮椅来了。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主播小曾老师朗读她写关于母亲的作品《挫折》时,在场上千师生和家长都被感动,易本耀校长更是数度失声、泪如雨下。我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妈妈和站在领奖台上的女儿都绽出了美丽的笑容。

作文即做人。若在思想上出现偏差,再好的文采也难写出优秀的文章。陈思雪来自黑龙江,当我在课上要求写父亲时她说自己没父亲。细问之下,她才说父母离婚了,提到父亲时咬牙切齿。我当即给同学们讲,离婚是上一代的事儿,孩子并无责任,而父母生了自己的事实永不可变,绝大多数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我建议她学会与父亲和解。思雪后来告诉我,她主动与父亲联系后得到了回应与疼爱,其内容体现在她的作文《天使战胜了魔鬼》中。

所有的孩子都有写作的潜能。经过训练,64名孩子共写出约110万字的作文,其中有56名同学的作品入选本集。他们的作品或许还有许多不足,但毕竟只有六年级,未来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作为他们的老师,我感谢孩子们付出了辛勤的汗水,让美妙的文字从心里长出来。

他们的作品,带着乡土气息,带着奇倔之力,带着无限的希望和憧憬。我与他们相处半年,也被他们的精神所感染。我坚信,他们是祖国的未来,他们的声音将被更多的人听到,他们的笔下也必将出现更多更好的作品。同时,我也相信这些作品会被同龄的孩子所参鉴,感知他们的为文与为人,砥砺奇志,奋发有为,实现有价值的成长。

最后,感谢易本耀校长与我共同主编此书,让这部打工子弟作品成为行知建校20多年的一个纪念。感谢读蜜传媒的创始人金马洛老师,在作文教学和编辑出版本书的过程中给予了无私的支持,让这些心灵的文字能与广大读者见面。

2017年3月18日于北京


附录:学生作文三篇


库尔班节

热依拉 女 12岁 籍贯新疆沙雅

我们维吾尔族人每年都有好多隆重又盛大的节日,像开斋节、库尔班节、圣纪节。其中最热闹的要数每年9月的库尔班节。

库尔班节是伊斯兰教历的新年,相当于汉族人的春节。不过跟汉民族的春节相比,我们维族人的库尔班节的来历更具传奇色彩。

传说阿拉伯人的始祖易卜拉欣有一天夜里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梦见真主安拉命令自己宰杀不满两周岁的独生儿子伊司马仪作祭物,以考验他对真主的虔诚程度。易卜拉欣看着坐在妈妈怀里正嘟着小嘴伸手要自己抱抱的儿子。他的心像被钝刀在割一样,眼泪喷涌而出,瞬间就迷住了眼睛。作为一个父亲和一名虔诚的教民,易卜拉欣疼爱自己的儿子,但又不能违背真主的命令。他接过儿子,亲手为他换上干净的礼服,戴上新做的白色小礼帽,紧紧地将儿子搂在怀里,流着眼泪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一吻,他再也不忍心看一眼儿子那张粉嫩的小脸。

当易卜拉欣把儿子放在祭台上,命令手下执行安拉命令,举刀欲杀儿子的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跪在祭台上的儿子突然变成了一只羊。原来安拉已经看到了易卜拉欣对自己的虔诚,他便派使者牵来一只羊代替了小小的人命。于是,每年的这一天,伊斯兰的教徒们都要举行盛大的仪式,纪念为人类奉献生命的羊,感谢真主赏赐给人们的幸福生活。

这一天,全世界信仰伊斯教的人不管多忙,都要放下手中的活儿,聚在一起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早上九点,家里凡是12岁以上的男子都要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礼服,戴上雪白的礼帽到当地的清真大寺做礼拜。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大殿里,匍匐在地倾听真主诵念经文,告诫子民莫忘先祖的恩德。

男人们去清真寺做礼拜,女人们在家也不闲着。妈妈们会将由阿訇诵经超度之后宰杀的牛羊肉分成三份,一份做成美食供家人食用,一份赠送亲友,一份施舍给穷人。女孩子们也会在这一天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盖上鲜艳的头巾,帮妈妈做好吃的,照顾来家里串门的亲友或者陪着爸爸妈妈去亲戚家拜年。

库尔班节,一个让人感恩的节日。从节日里我们学会了感恩生活,感恩父母。

怀旧船长点评:作文的“新”还体现在内容的“新”上。本篇对伊斯兰教徒而言耳熟能详,但对汉人而言就是新鲜的。作文就是要写出与别人不一样的内容,才能避免千篇一律。


挫  折

刘耀娜 女 12岁 籍贯内蒙武川

一户农家大院中,放着一张铺着褥子的双人床。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坐在床上,挑战着烈日的折磨。褥子刚被晒干,汗水又浸入棉层,但她不能挪动半步。

女孩的腿神经坏了,无法行走,无法上学,更没有朋友、同学和老师。一想到这些,女孩儿就抑制不住,泪水从心中奔涌而出。

她讨厌这烈日,但只有太阳才如此亲近她。

这位普通平凡却命运悲惨的女孩就是我的母亲。

她从小最珍惜的东西是一本词典,一本花了54元钱买回来的的词典。她在孤寂的院子里,在鸟的鸣叫声中反复翻看那本词典。岁月从指尖偷偷溜走,那本词典被妈妈翻烂了。

妈妈腿虽残疾了,可她有决心和自信。她相信自己的腿能好起来,可造化弄人,她恢复不了了。姥姥背着她四处求医问药,最终的结果是妈妈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当那位权威的医学专家告诉她时,妈妈的天空下了冰雹。她的心冰冻了。

姥姥抱着妈妈说:孩子啊,妈对不起你,如果可以,妈妈愿意把腿给你……母亲抱着姥姥痛哭,但是哭完之后还得面对每天升起的太阳。

生活,总是要继续,不管有没有挫折。

直到三十岁,妈妈才结婚。可爸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拿母亲撒气,下手打跑都没法跑的母亲……就在妈妈对生活绝望的时候,她有了我。我的到来给了妈妈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但爸爸嫌弃我是个女孩儿,对妈妈更加不好了,时不时还威胁着我的安全。妈妈的日子更艰难了,那个家她实在呆不下去了。可妈妈的腿走不了路,她只能每天抱着我哭,年幼的我见妈妈哭,也跟着泪流不止。五年后,妈妈在姥姥的帮助下,偷偷带着我跑了,后来终于跟爸爸把婚离了。

之后,又是一次次挫折。没有公司愿意要妈妈,虽然她很努力。不过妈妈没灰心,我们来到了北京,她坐在轮椅上做起了网络客服。电脑那一边的人看不到妈妈的腿,只有妈妈那温暖的笑容和周到的解答。每每午夜梦回,我的耳朵里总是传来如同密雨的键盘敲打声,我喜欢这安全的声音。同时做几家淘宝店的售后客服,母亲的确很忙,但她在屡屡的挫折中越来越坚强。

我们在北京租来的窝只有十平米,但我喜欢这个地方。我爱母亲,她是我心中的英雄和人生导师!

怀旧船长点评:刘耀娜同学这篇作文重在写情、写志、写爱。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名主播小曾老师朗诵此文时,易本耀校长泪如雨下,在场在家长和同学也默默啜泣。好的作品应体现生活的本真,无须雕琢,足以感人。


天使战胜了魔鬼

陈思雪 女 12岁 籍贯黑龙江齐齐哈尔

“当,当,当……”随着零点钟声的敲响,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和地上的鞭炮声响成一片,我们迎来了春节这个“大人物”。

我们黑龙江人的春节,有我们自己的不同之处,其中最注重的是团圆。

今年的春节说好了在我们家过。虽然家里已经聚集了一屋子的人,但我还是感觉心里空空的。我的表姐看到我这样闷闷不乐的,就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雪,赶紧去收压岁钱呀。

数着怀里大大小小的红包,我的心似乎又有了点幸福的感觉。难道,我只是因为没收到压岁钱才感到空空的吗?现在收了这么多压岁钱,怎么还是感觉少点什么呢?我又数了数已经在座的亲人,确认一下还有谁没来。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缺谁的,只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想从脑袋里赶走那两个字,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我大声跟妈妈说二姨姥和二舅为什么还没来?妈妈让我挨个儿打电话问问。打完电话我才知道,二姨姥她正在医院住院,来不了;二舅去外地了,三天之后回来。刚被压下去的那两个字又出现在我脑中,赶都赶不走。我默念着心里那个闭着眼睛都能写出的手机号码,拨了2个数字又放下,又拨2两个数字又放下了。我左耳朵边有一个魔鬼的声音在说:不要打,他把你和妈妈害得那么惨!右耳朵边有一个天使说:打吧,她是你的爸爸呀!最终,天使战胜了魔鬼,我打了那个电话。爸爸来了,来跟我们一起过春节了。

我们一家在一起过了个美好的春节……

爸爸说要带我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场,去采摘。可是,妈妈说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去。我知道妈妈身体没有不舒服,但我理解妈妈,因为他们离婚了。我就和爸爸一起去了。

这个春节,爸爸带着我去了好多好玩的地方,吃了好多好多的好吃的。最有趣的是:在一个饭店里,从厨房里跑出来的一只鸭子和一个举着菜刀的胖厨师在绕着桌子玩游戏,我抱着爸爸的胳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爸爸的春节,每一天心都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怀旧船长点评:陈思雪同学对父母离婚讳莫如深,以为是耻辱,表现出对父亲的恨。我在课上告诉孩子们:离婚是父母的事,与孩子无关,作为子女不应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且要认识到父母虽离,但对于自己而言亲情无法变更。思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整,写出了本篇作文。本文的看点不是文采也非结构,而是父女之间冰墙的融化。据说她的父亲看到此文时痛哭失声。由此可见,文章的功用真是无限大啊。

(读书写作交流群343141101)

(《追随》将于2017年6月1日出版发行)

内容标签: 行知 作文 教学 怀旧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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